无论是谋杀朝廷命官,还是结党逼宫都是能杀得人头滚滚的大罪。但皇帝的声音不重,如果不管内容,那语气简直就像是提了一个极普通的问题,但这样的平静反而让王安感到心悸。王安沉默了,这是涉及勋戚的案子,他不仅不敢顺着话往下说,甚至连“没人敢逼迫万岁”
这种场面话都不能讲。
王安低着头,用阴翳的眼神狠狠地剜着那份提报,仿佛是要从上面抠出什么东西似的。而陪坐在殿内的另外两名太监更是深深地伏低了身子,只压着鼻嗓小声地喘气。
“你怎么不说话了?”
朱常洛慢慢地望向王安。
“回主子万岁爷的话。”
只一剐眼皮,王安便敛去了眼睛里的那份阴翳。他抬头看向皇帝,整张脸都在展现着恭顺与小心。“奴婢不好说。”
“有什么就说什么,没什么不好说的。”
朱常洛说。
“就是。”
王安赔笑道:“就是没什么好说的。直到目前,东厂就只查到了这些事情。”
“只查到了这些?”
朱常洛的眼神变得严厉了不少。
“确实只查到了这些事情。”
王安骇然,赶忙说道:“这提报应该只是一个早期的奏报。东厂那边拿过来,奴婢也就把它列上去了。”
“拿来。”
朱常洛勾勾手。
“是。”
王安合上提报,三步并作两步,快来到皇帝的面前。将提报举高递出。“敬请主子御览。”
朱常洛从王安半夺过提报,一掂量,现这东西还挺厚。
朱常洛刚才还锻炼着,血正热。他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一拉扯,硬质封壳之间长长的软纸就垂落了下来,歪歪扭扭地蜿蜒到了地上。
王安见状,赶忙跪伏到皇帝的脚边,将那些填满了黑色墨水的软纸高高的捧举了起来。
“起来。别跪着。”
朱常洛将叶折重新叠放好,平放到御案上。
“是。”
王安稍松了一口气。他领命起身,但仍旧垂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这时候,在乾清门当值的几个宦官护着早晨的第一批奏疏,走到了南书房的门口。门刚打开,这几个宦官还没跨过门槛踏进去,就察觉到了房内气氛的严肃。他们不能一直在门口杵着,只能不约而同地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把两个用油布盖着的托盘捧到刘若愚的案前。
在刘若愚的注视下,一个空着手的宦官小心翼翼地揭开沾了不少雨水的油布。这宦官的手很稳,雨水四下滴落,既润了他的衣,也湿大殿的地,但就是没有点在奏疏堆上。当两张油布都被揭下,另一个宦官便走了上来。尽管这宦官一直用宽大的袖子套着两臂,但他把手掏出来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去碰奏疏,而是先在自己的前襟上擦了擦手,才将一摞摞的奏疏码放到刘若愚的案头上。
送完奏疏,乾清门的宦官们鱼贯离开了。紧接着,在殿内伺候的小黄门立刻拿着干棉布来到他们先前站立的地方,跪在地上仔细地擦掉那些落在地上的水滴。大殿必须干净,而且必须干燥,如果皇上踩到水滑了,那不是皇上不小心,而是他们工作不到位。要是真出现这样的纰漏,那么最轻的惩罚都是能打断腿的廷杖。
东厂交上来的提报很长,但大多都是些琐碎行动的细节,简直就是一本纯粹的流水账。朱常洛耐着性子看完,现当中的核心内容还真就只有王安凝练总结出的那些。
朱常洛合上提报,啪的一声将之扔到了御案上。“叫崔文升继续查,查清楚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还有,加派监控的人手,要是他们再派人出京,就追出京跟着!”
勋戚组建商队倒卖粮食赚取差价,算不得什么问题。只要这些商队能把关内产出的粮食顺利的运到关外,并把辽东地区过于富裕的银子置回关内,那么对国家来说就是利大于弊的。至少可以纾解朝廷的补给压力,并给产粮区带去作为货币的现银。
在对金战争结束之前,就算勋戚们的商队通过各种方式逃避了部分关税,朱常洛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想要干涉市场,乃至影响朝廷的政策与人事任免,朱常洛就要把那只闭上的眼睛给睁开了。
“是。”
这时,王安已经领着吩咐回去坐着了。他听见皇帝的命令,立刻就代替皇帝,在那封司礼监简报上落下朱墨。
司礼监简报也算是待批的奏疏,或者说奏疏汇编,尽管大多数条目都是看一眼就过,得不到皇帝的朱批。但对应给外官的奏疏,这是等于批了一句“知道了”
。
要是朱常洛突然有了什么调整的想法,又觉得不必开口下一道专门的命令,就会在条目的旁边写几个字或是一段话。王安看了,就会照着朱批的意思把事情安排下去。再过一段日子,可能是次日也有可能很久,执行的结果就会变成新的条目出现在简报上。如果以现有的资源执行不下去,或者需要新的授权,王安就会开口请示或者要一道明旨。
王安还没写完,朱常洛又下令:“还有,派个人去教一教崔文升那厮如何写提报。连个总结段都没有,叫人怎么看啊。”
“是!”
皇帝略带调侃意味的语气让王安彻底放松了。至少今天,这件事算是过了。王安没有在简报上另添一句,而是默默地将这个命令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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