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离京城越来越远。
雍谨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没睡。心口那“种子”
的搏动,像揣了个不老实的小鬼,一下,一下,撞他肋骨。手背上灰黑纹路,已爬过手肘,朝肩膀蔓延,颜色越来越深,像劣质墨在皮肉下画地图。
他能觉到,随着离京城、离静思轩封印核心远了,体内“种子”
似乎……安分了点。可这“安分”
,不是好事。更像是积蓄力量,等时机的蛰伏。仿佛有个冰冷声在耳边低语:急什么,还没到地儿,等到了“门”
力最浓处,再“吃”
个痛快。
同时,另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牵引感,也开始从他怀中、从贴身那半块同心玉上传来。很淡,很柔,像冬日里一线微弱的阳光,固执地指向西北偏西——正是昆仑所在。
这是大哥雍烈最后的守护执念,在为他指引通往昆仑冰雪谷的路?还是……雍宸在记忆迷宫深处,通过某种神秘联系,在遥遥呼应?
雍谨分不清,但至少,有明确方向了。
“皇兄……”
旁边小石头熬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倒雍谨腿上,睡了。小手还紧攥雍谨一片衣角。
雍谨低头,看少年憔悴的脸,眼中闪过痛色。他手轻放小石头头上,那上面诡异的淡金符文和灰黑纹路,让他动作有些僵硬。
“陛下,”
车帘外传来赵莽压低、带疲惫的声音,“咱们已出京百余里,前方是驿站,要不要歇……”
“不停。”
雍谨打断,声嘶哑但清晰,“换马,继续走。白天找偏僻村镇,补充干粮清水,入夜再走。尽量……避开官道和人杂的地儿。”
“是。”
赵莽应下,没多问。他知道陛下在赶时间,在与死神,不,是与比死神更可怕的东西赛跑。
马车在驿站短暂停留,换三匹精神驿马,继续西行。东方渐白,晨光熹微,将官道两侧萧瑟冬景染上层灰白。
雍谨撩开车帘一角,看外面飞后退的枯树、荒田、远处起伏山峦轮廓。这是他的江山,是他和大哥、雍宸拼了命要守的天下。可如今,他像贼一样,仓皇逃离京城,身后是蠢蠢欲动的“门”
,体内是随时要命的“种子”
,前路是渺茫未知的雪山绝地。
真……讽刺。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却牵动心口一阵闷痛,咳两声,赶紧用帕子捂。帕子拿开时,上面染丝丝暗红,还夹着点不易察觉的灰黑。
“种子”
的蚀,在加深。雍宸渡给他的力,在被快消耗。
他必须更快。
白天,马车拐下官道,驶入一个看似平静的河边小镇。赵莽亲自去采买足够十几人吃七八天的硬面饼、肉干、清水,还有些御寒皮毛和烈酒。他没敢多待,买了就走。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小镇,重新拐上通西边的小路时,雍谨忽叫停。
“等等。”
“陛下?”
赵莽勒住马,警惕看四周。这是小镇边缘岔路口,没什么人,只有一间挂褪色酒旗的简陋驿站,门口拴几匹瘦马,一个头花白、佝偻着背的老驿卒,正蹲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似对路过的马车毫不在意。
雍谨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老驿卒脚边。
那,摆着个小小的、用三块碎石头随意搭成的、歪歪扭扭的小石塔。石塔不过巴掌高,毫不起眼。
可雍谨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那三块碎石头摆的角度、形状,甚至石头上沾染的、已干涸黑的某种污渍……都和他记忆深处,欢喜和尚当年在西域某处荒废古庙前,用来标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