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一个接一个的脚印。
他过了半晌,唇角挂了一勾极轻的笑,像雪,眼睛黑得沉,似乎一点点光都照不进去。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雪幕,淡淡笑着:“我的名声已经很坏了,丝毫不在意多添上一桩罪行。”
絮絮没预想到他会这么说,眨了眨眼睛,“很坏了?”
但她一路过来,除了听到他以前弑父杀兄夺位以外,倒根本没有听到其他不好的事啊。
她试探着问:“没有吧?我从翻过九藏山,一路所见所闻,戎狄百姓过得没有那么苦,蛮城里治安良好,商贸繁荣,甚至称得上太平了。”
青年转过头来,猝不及防和她对视了一刹那,他比她高一点,恰见她微微仰头,一片两片的雪花,前赴后继吻上她的缕。不知怎么的,听了她的话,他心情突然很好。
他抬手抵在唇边,目光又游弋了番,嗓音却故作出了压抑的淡泊:“郡主没有听过,我杀人如麻的名声?”
絮絮疑惑道:“你上过战场么?”
耶律升道:“上过。”
他垂下眼睑,那是四年前在幽州……
她便笑起来:“上过战场的话,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照你这么说,我也堪称一个女魔头了。”
耶律升看向她,微蹙起眉:“你不是女魔头……不要把这种名声安在自己头上。”
絮絮哈哈大笑,眸光里仿佛千重灯火灼灼明亮:“这句话我倒要反送给你。”
她一顿,认真了些,“历来当上君主的有几个善茬?历史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若是体恤万民,能令国家长治久安,才是真真切切的功绩。”
耶律升眼眸漆黑,容色郑重,反问她:“若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骄奢淫逸,不会贪图逸乐?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昏庸无能,不会独断专行?”
“你不是那种人。”
她笃定说,笑了笑,四目相对,她笑意浓艳,把这素淡的天地,都渲染得浓烈起来了。
“你焉知我不是那种人?”
他的目光几乎定进了她的眼眸里,似乎要看穿她。
但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却一点儿也不畏惧后退,而是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否则,大王辛辛苦苦夺得汗位,只为了挥霍?难道不是为了在自己治下,戎狄人可以过得更好?……如果不是,我希望是。”
他气势凌厉,絮絮一直觉得他淡然低调,这时候才陡然觉,此前他只是将自己隐藏在了淡泊的表象之下。
静默。
雪花落到他们视线中间。耶律升突然说了一句话:“好吧,我不会抢他们的东西了。……谁让我是你眼里的好人。”
絮絮扑哧笑出来,万万没想到他静默了半天,会以这么正经严肃的语气,说这么一句话。
耶律升答应跟她一道去和那个男人在百仙楼吃饭。
进了百仙楼,这座蛮城最大的酒楼,各族的有钱人,都很喜欢来这里吃饭喝酒。甫一进楼,絮絮便闻到了极浓烈的酒香。
甚至有一丝熟悉。
但她回忆半晌不得结果。
对方已经派了人来迎她。
小宴定在了二楼,这位置绝好,恰好能观赏到一楼正中的台上的歌舞。此时轻歌曼舞,胡琴悠悠地响,絮絮落了座,却只见侍从,没有看见小宴的主人,不由出声询问:“你们家主人呢?”
耶律升十分低调地坐在她身边,此时,淡淡理了理他的袍子。
侍从轻嗤了声,道:“我家主人每天忙着呢,还要等你不成?等着吧。”
絮絮不动声色地问他:“哦?这么厉害?哈哈哈,看不出来嘛。你家主人是谁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侍从昂挺胸,咳了两声,郑重说:“我家主人就是——阿布楚大将军!”
絮絮瞥了眼耶律升,他眉头轻蹙,她还要说什么,侍从洋洋得意:“听过我们将军的大名吧!”
絮絮确实没有听过。
耶律升可能听过。
他没有言语,那她就更说不出来什么话了,遂干笑两声:“哈哈,久仰久仰。”
侍从就又道:“我们将军,大忙人,晚一点儿有什么?他今日要去红雀宫觐见大王呢!那是何等的殊荣!你知道什么?”
絮絮瞥了眼旁边端坐如钟的耶律升,很疑惑,既然大王在这里,那么布楚将军去见的是谁呢?鬼吗?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一楼台上的歌舞已谢下一场,换了个穿着流金溢彩的裙子的姑娘跳起了独舞。旁有乐师弹奏琵琶,曲子激越,听得絮絮十分喜欢。
在这琵琶声声里,响起些不合时宜的嘈杂,几人循声看过去,絮絮就见是那个人来了,穿着华贵正式的深红袍子,正满脸晦气地阔步上了二楼,前后左右是他的侍从,且他随机踹倒了一个倒霉的挡了他路的小孩子。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真是,叫本将军去,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这不是戏耍本将军!哼!”
侍从忙地迎上去,堆着满脸笑意安慰他家将军:“将军消消气,美人儿已经来了!”
他听到这,似乎才平复了些,脸上咧开了笑:“好吧。看在美人的份上。”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桌边,絮絮十分礼貌地站起来,恰好挡在了耶律升身前。
她笑得灿烂,开门见山:“将军,我已经来了,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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