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玩世不恭,但心底总归是有些怜悯在的。
方天问挤缩在石阶上,仰着脸默不作声,仿佛沉溺于往事不能自拔,表情略有些凝重,复而怔然,最后转变为一片茫然。
“哎哟,你看你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许知州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故作轻松补充,“男子汉大丈夫没啥坎儿过不了的。”
过了一会儿,方天问才缓过神来,慢吞吞地“嗯”
了一声。
“子孙守灵的事儿怎可假手于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轻笑,极力想表现得和善一些,但还是失败了。
“也是。”
许知州嘀咕着,豪放不羁地挨着他席地而坐,不以为然道:“没事儿,今晚哥哥们陪你。”
说好的只是讨一碗温水喝,此刻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方天问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一瞬,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中间留了一尺宽的缝隙,婉拒道:“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
乌启山笔挺地躺在马扎上,四肢麻木酸软,听了这话心里染上些躁郁,他想插两句话,但装晕的情况不允许。
他想着:许知州口不择言,一会儿别让人赶出去才是。
没成想,许知州就没听明白,还以为是方天问年少脸皮薄,害怕也不好意思讲。
他心底“啧”
了一声,不由得更加可怜这孩子,眸子水润了些,说话声音也柔了几分,生怕吓着他,“欸,客气什么。”
“想当年我这么大的时候。”
他舞着手瞎比划,瞧着开朗得很,“我刚被老头子捡着的时候,连爹妈埋哪座坟头都不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嬉笑着,似乎已是浑不在意了。
乌启山指尖微颤,偷偷眯眼瞧他,总归还是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觅得一丝落寞。
他胸口起伏急促了些,缓缓又归于平和。
许知州斜眼偷觑,少年埋着头耷拉着眼皮,头顶两个旋儿,身形颤抖不已。
他瞧着心又软了些,浑身散发着老母亲的光辉。
你看看这孩子哭得,失声了都,他心说。
天上瞧不见一颗星子,乌云拢作一处,一片黑云压城的紧迫感,空气也变得滞闷焦灼。
他又倒了一碗温水,利索地吞下润嗓子。
“碗口大的竹子。”
他挥了挥手,沉在碗底的水溅落在少年裤腿上,沿着棉麻的线条洇成更深的墨色,软哒哒地贴在腿上,皱缩着。
“嗬,老头儿让我徒手劈!”
许知州说完又重复一遍,“徒手!”
“那天老子砍完一百根竹子,手肿得跟猪头似的。”
他晃了晃水壶,一点声响也无,只好咂了两口碗沿,似能尝到一丝山泉的甘甜。
乌启山眼皮动了动,难过痛苦他着实没听出来,明明都是满满的得意。
他喋喋不休地讲述过往,有人心不在焉,有人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