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翻滚着,姜和辣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直打喷嚏,但每个人都贪婪地吸着那气味,好像光是闻一闻就能暖和一些。
每个人分到半碗姜汤。半碗,不多不少,刚好能暖一会儿肚子。人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舍不得一下子喝完。有个小孩喝完了,还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碗比洗过的还干净。
阿萝端着半碗姜汤,小心翼翼地走到萧寒面前。她的步子很慢,怕洒了。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把她的小脸蒸得红扑扑的。
“哥哥喝。”
她举起碗,眼睛亮晶晶的。
萧寒低头看着她。阿萝穿着那件打了许多补丁的小棉袄,棉袄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手腕和小腿,冻得发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沙漠里的月亮。
萧寒摇头:“阿萝喝。哥哥不冷。”
“骗人。”
阿萝盯着他发紫的嘴唇,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认真,“哥哥嘴唇都紫了,还说不冷。哥哥的鼻子也红了,耳朵也红了,手指也红了,全身都红了,还说不冷。”
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胃里一下子暖了。
他把碗递还给阿萝。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把剩下的姜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碗发出吱吱的响声。
“哥哥,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她抬起头问,嘴角还挂着一滴姜汤。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阿萝不依不饶地问,眼睛里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执拗。
萧寒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但他的手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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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沙柳发芽了,冬天就过去了。”
他说。
阿萝点点头,又缩进他怀里。萧寒用仅剩的右臂揽着她,把那张破羊皮盖在她身上。羊皮不大,盖了阿萝就盖不住他,但他不在乎。他把羊皮的边角掖好,把阿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风在外面呼啸,像无数头饿狼在嚎叫。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有时候像有人在哭,有时候像有人在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萝缩在萧寒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草棚外面黑洞洞的夜。
“哥哥。”
她小声说。
“嗯。”
“我害怕。”
“怕什么?”
“怕风。它叫得好难听,像鬼在叫。”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但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恐惧。
“不是鬼。”
萧寒说,“是风。风没有嘴巴,不会吃人。”
“那它为什么叫?”
“因为它冷。”
萧寒说,“风也会冷。”
阿萝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萧寒怀里,不说话了。
但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萧寒的衣服,抓得很紧很紧。
燃料越来越少,铁骸不得不下令,减少篝火的数量。原来每个草棚前都有一堆火,现在减到五堆。五堆火,围成一圈,全村四百多人就围着这五堆火过夜。
四百多人,挤在五堆篝火周围,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沙鼠。男人们坐在最外面,背对着风,用身体给里面的人挡风。女人和孩子坐在里面,缩成一团,互相靠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吼,火在噼啪,偶尔有人咳嗽几声,或者有孩子哭几声,然后被大人捂住嘴,哭声就闷在掌心里了。
萧寒坐在最外面,拄着骨杖,背对着风。他的右腿疼得厉害,那种疼不是表皮上的疼,是骨头里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膝盖。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很快就被风冻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硬邦邦的。他一声不吭,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胡杨,歪了,但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