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一愣,随即大步冲出帐外,连亲兵递来的蓑衣都没接。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浸透了盔甲下的棉袍,冰冷贴着脊背,他踩着泥水登上了营中了望角楼。
蒙蒙雨幕如纱如帘,天地间只剩灰白一片。但极目处,确实有一队模糊的骑兵在雨水中疾驰而来。
李敢的喉头微松,攥着扶栏的手指稍稍放开。
就在他心口那口气将落未落之际,天地忽地一震。
那不是雷鸣。
李敢和随后登上角楼的部将们同时抬头,云层灰厚如铅,不见电光闪烁。
但脚下整座营寨都在颤动,先是细微的震感顺着角楼的木桩传上来,紧接着,轰隆隆的闷响从远处碾来,低沉、密集、连绵不绝,像一面绵延数里的巨鼓被同时擂响。
宛如钱塘大潮。
李敢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
那些正在奔逃的斥候身后,雨幕被一片黑潮撕开了。
起初只是一线墨痕,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近乎模糊,可它迅膨胀、隆起、铺展,转眼间便化作一道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
那是精锐铁甲骑兵,数不清的骑兵。
铁甲骑兵马蹄踏碎泥泞,竟不顾湿滑的地面,以全力冲锋之势朝这座营寨压来。
那股气势宛如黄河决堤,滚滚而下,势不可挡。
李敢面色瞬间苍白,嘴唇翕动了一下,而在他身侧,已经有岗哨爆出嘶哑的呼声。
“敌袭!敌袭!!”
角楼上的示警军鼓被疯狂擂响,鼓声破开雨幕,传遍营寨。
可已经太迟了。
骤起的鼓声如一记惊雷炸在耳边,整个营盘哗然炸开,因为雨天而松懈的部队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李敢俯视着脚下这片沸水般的营盘,牙关紧咬。他知道,自己完全不可能组织起人马,与之一战了。
他猛地转身冲下角楼,便对着紧随下来的几名部将厉声下令。
“立刻召集亲兵,所有能找到的人,能带多少带多少,不要恋战,随我朝虎牢关方向突围!快!度要快!”
部将们面色如土,却无人迟疑,各自飞身奔向所属营帐。
雨天终究是公平的。
当李敢翻身上马时,瞥见那片黑色潮水在泥泞中的推进略略迟滞,湿滑的地面拖住了敌骑的全,给了他们片刻喘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敢身边聚起了不到八百骑。
只是这队骑兵盔甲不整,旗号凌乱,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带上长兵器,只有佩刀。
而身后马蹄声中已传来喊杀声和金属碰撞的锐响,那片黑潮的前锋已经撞入了营门。
李敢不再回头,带着八百骑冲出营寨西侧。
残兵蹄声杂乱急促,雨幕吞没了他们的背影,朝虎牢关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雨色之中。
而在众人突出营寨之后,却现前方雨幕中,传来沉重的蹄声。
那蹄声不同于寻常战马的轻疾,每一下都像擂鼓,沉稳缓慢,却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压。
很快雨水迷蒙中,一队百十人的骑兵,迎着他们正面冲击而来,冲锋在最前面的,是一道山岳般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名将领。
或者说,那是一座行走的小山。
那具庞大的身躯跨在足有半丈高的巨马上,手持一根巨型长柄狼牙棒,棒头上百枚铁钉锃亮如獠牙,雨水顺着棒身淌下,在末端汇聚成细流。
其人盔甲片片宛如龙鳞,并没有佩戴头盔,额头上两只弯曲的龙角,宛如黑铁铸就,在雨幕中泛着幽暗的冷光,像志怪里的妖魔。
那是武承禄。
李敢和麾下八百骑只是看了一眼,便已经肝胆俱裂。
因为在武承禄头顶之上,蒙蒙雨中,一只浑身长满恶瘤的黑色巨龙盘旋其上。
然而此时,两队人马已经无法避开,两队骑兵在雨中迎面相撞交锋。李敢的八百骑明明人数占优,却宛如陷入大潮的小石子,只是激起浪花一瞬,就被彻底吞没。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李敢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