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2月1日,今天清晨是个难得没有雾的天气,天上飘着薄云。清晨的空气里夹杂着水汽和昨晚祭灶燃放鞭炮遗留的硝烟味儿。今天是志诚中学开学的日子。
昨天祭灶,秦府说不上忙,但是按照传统的流程走下来——烧纸马、贴对联、点柏树枝条熏灶前等等,老包等一干秦家佣人也忙到了晚上。但是这些基本不干包国维什么事。祭灶唯一和他有关的仪式感估计就是最后分食祭灶糖了。
包国维昨天上午就是到美乐理发店帮戴老七的忙,戴老七在报上登了广告,这会儿还看不到效果。不过贴在门口的标语倒是吸引了不少顾客,再加上祭灶节有理发的风俗。一上午戴老七就没停下来过,好在有包国维和小学徒五子的帮忙。虽然累,但是戴老七高兴得很,招呼客人都神气了不少,手上的剃刀都好像更灵活流利了。
中午包国维要回家的时候,戴老七硬拉着包国维留下来吃饭。还是包国维搬出回家做功课、和老包等人准备小年夜饭等诸多理由脱了身。
包国维也不算撒谎,他回到自已房里确实收拾了一下自已的课本,捋直卷边的书页,还掏出几张旧报纸给自已那破破烂烂的教科书包上了一层书皮,让它们看起来有点教材的体面,不再像是一堆烂海带。至于复习功课,完全没有必要,包国维穿越带过来的知识应付这些东西还不是手拿把掐。
下午剩下来的时间他都用来写稿子了,这项事业可是包国维如今为数不多的生财之道。稿子是给《良友》准备的,内容就是关于如今国际上的经济危机和北方苏俄的第一个五年计划,这两件事都是时兴人最热衷的话题。文章中大赞苏俄的五年计划——称这是给世界各国树立的新发展思路。
包国维一点都不担心内容过审的问题,上海如今是洋人的天下,孱弱的国府虽然不喜欢看到这类的红色内容,可租界拥有治外法权,国府对租界内的出版商实在缺乏约束力。往期《良友》上就有不少类似的内容。民国这种国中国的局面让包国维又庆幸,又觉得悲哀。
前天寄给《申报》的稿子还没有动静,但包国维并不担心,他对自已的稿子有充分的信心。
……
开学当天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无非就是熟悉熟悉新教室和可能换新的授课老师、发放教材、吴校长和训育主任例行的讲话等等……
这些事情和包国维这个留级的老油条有关的不多,所以包国维并不着急去学校。晨练完了才抱着包了书皮的书往志诚中学走。
志诚中学门口熙熙攘攘都是学生,这里的学生大都家境优渥,因此穿着都很时兴,女子多穿改良旗袍式样的学生裙装,男生多是长衫或者是西服、青年装。
这些人基本都不是走路过来的,要么坐黄包车,有些甚至是小汽车,因此更是加重了校门口的拥堵。
包国维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源于虚荣心作祟的自卑,他很淡然,他边走着边背诵明代宋濂的文章:“……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他现在很珍惜自已上学的机会。
就在包国维快进校门的时候,后面的人群传来了一阵骚乱。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辆小汽车正往人群里面开,想尽量贴近校门。人群议论纷纷,不乏咒骂,无非就是什么“有车了不起”
一类的话。
包国维瞧着这辆车眼熟,仔细看看车头的牌照,原来是郭公馆那辆崭新的福特A型车,那不用说里面肯定是郭纯那个纨绔。这倒是符合郭纯那个骚包性子,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一个在很多学生面前露脸的机会。把车往人群里面开说不定都是他的主意,毕竟这确实可以吸引到人群的注意。
就在这时司机下车把后车门打开。郭纯先是探出一个脑袋,而后迈出一条腿,特意让脚上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在空中画了一道很做作的弧线,踩在汽车的踏板上,随后整个人才钻出汽车。
不过他却还没下车,而是就那样踩在踏板上,一只手扶着车厢,一只手拿着帽子,扫视一下人群,瞧不少人都在看着他,心里甚是满意,把帽子扣在油头上。一套动作不像下车,像是大人物下飞机前在舷梯与前来采访的记者打招呼。包国维不知道这个家境一向极好的富少怎么养成的这一派乍富的钻石王老五气质。
郭纯今天一身簇新的绅装,看那时兴的面料、款式恐怕还是上海的洋货。就见他一袭黑色戗驳领的柴斯特大衣,里面是灰色的西服三件套。帝国领的真丝条纹衬衫,领口还插着根金色领针,深色的领带打了个温莎结。这一套装备,再拿上一根文明杖,走在伯明翰街头很合适,在上海外滩也不会突兀,在志诚门口就有点鹤立鸡群了。
不过包国维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精心打扮的郭纯,卖相还是很不错的,透着一股逼人的金钱味道。郭纯小小年纪就流连花丛还是很有一手的。
包国维不再看郭纯的个人秀,他不是以往的包国维了。如果是原主,这会儿应该已经窜到郭纯身边,围着郭纯团团转,为郭大少鞍前马后,任凭驱使了。
包国维想到自已时不时地把原主拉出来批斗一番,一时间哑然失笑,这算不算占据他人身体的副反应呢。
自已也算完整继承了原主的一切,受到原主潜移默化的影响应该是在所难免,只要自已不要再和原主那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就行。国家兴亡之际,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追求纸醉金迷的生活呢。
包国维笑着摇摇头,抛下身后还在作秀的郭纯,抱着自已的书本,走向熟悉的教室,先占个合适的座儿再说。他可不想再和郭纯坐在最后一排的宝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