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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硝皮子(第1页)

狍子肉炖了一大锅,一家人吃了三天还没吃完。剩下的肉乌娜吉切成条,用盐腌了挂在仓房里风干,做成了肉干。骨头剁碎了熬汤,汤里下了土豆和粉条,又是一大锅。狍子浑身都是宝,连肠子都洗干净了灌了血肠,一样都没糟蹋。

郭安把那头公狍子的皮子完整地剥下来了。他剥得比他弟弟第一回强多了,一刀到底,又轻又稳,整张皮子剥下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没有一处破口。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心里拿自己的第一张皮子暗暗比了比,觉得哥的手艺确实比自己老练,刀口利索,没有深浅不一的地方,边角也剥得干净。他问郭安:“哥,你咋剥得这么好?”

郭安头也不抬地说:“剥多了就会了。你那张也不错,第一回就能剥成那样,比我强。”

郭小海的嘴角翘了翘,又问:“那这张皮子咋硝?”

郭安说:“跟上次一样,先腌后泡再刮再上硝。你来帮我。”

郭小海二话没说就去搬盐。他把粗盐袋子从仓房里拖出来,抓了一把又一把,均匀地撒在狍子皮的肉面上。这回他撒得比上次均匀,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抹开,让盐粒渗进皮板的每一寸纤维里。郭安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有进步,比上次匀多了。”

郭小海撒完盐,把皮子卷起来用麻绳捆好,搁在仓房的阴凉处。郭安说:“腌三天,三天后咱俩一起弄。”

三天后,郭安和郭小海把皮子从仓房里搬出来。盐已经化了大半,皮板上渗着一层淡粉色的汁水,混着融化的盐粒和残留的油脂,黏乎乎的。郭安打了几桶清水倒进一只大木盆里,把皮子泡进去,水一下子就混了,泛着一层油花。两个人换了三遍水,直到泡皮子的水清澈见底才停下来。

接下来是刮肉。郭安把皮子铺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皮板朝上。他从屋里拿出刮皮刀,蹲下来开始刮。他的动作比郭小海第一回刮的时候顺畅多了,刀刃贴着皮板,从根部往尖部一推,一卷白花花的油脂就刮下来了。郭小海蹲在旁边看,郭安刮了几下之后,把刀递给他:“你来试试。”

郭小海接过来,学着郭安的样子,刀刃贴着皮板用力一推,力气用得不太均匀,刮下来的油脂有的厚有的薄,边角的地方还留着一层没刮掉。郭安说:“力道匀一点,别一下轻一下重的。刀口贴着皮板走,别抬起来。”

郭小海又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节奏,一刀一刀地刮,虽然不如郭安刮得干净利落,但比他自己第一回刮的时候已经像样多了。

两个人轮流刮了将近一个时辰,皮板上的油脂和筋膜刮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淡黄色的皮板纤维,摸上去涩涩的,不滑不腻。郭小海的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手指头都僵了,攥着刀把子的虎口磨得红。他把刮皮刀递给郭安,甩了甩酸麻的手腕,说:“刮完了。”

郭安接过来检查了一遍,用指甲在皮板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没有油脂渗出来。“干净了,能上硝了。”

郭小海跑到刘满仓家借了半袋子硝。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编绳套,看到郭小海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说:“又硝皮子?”

郭小海点头:“我哥打的那只狍子,皮子我帮他一起硝。”

刘满仓从棚子里拿出半袋子硝递给他:“硝粉要抹匀,揉透了再晾。你要是不会揉,让你哥帮你揉。”

郭小海接过硝袋子,说“我会”

。他跑回家,把硝粉倒在皮板上,用手搓开,一把一把地抹匀。硝粉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抹在皮板上涩涩的,他用力揉搓,让硝粉渗进纤维的缝隙里。搓了将近半个钟头,皮板上的硝粉全部渗进去了,表面只剩薄薄一层白霜。他把皮子卷起来用麻绳捆好,搁在仓房里闷着,又用一块旧棉被盖在上面保温。

闷了两天,郭小海把皮子取出来的时候,皮板已经变了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浅褐色,摸上去更柔软了,不像刚刮完的时候那样硬邦邦的。他把皮子撑开,四边用竹片绷紧了固定好,挂在院子里的阴凉处风干。大黑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退开了。郭小海说“你还不稀罕呢,这可是好皮子”

。大黑摇了摇尾巴,蹲在旁边看。

风干了三四天,皮子彻底干了。郭小海把竹片一根一根地取下来,用手搓了搓整张皮子。棕黄色的毛油润润的,又厚又密,摸着滑溜溜的,像一块上好的缎子。皮板也软乎了,轻轻一捏就弯,不硬不板,韧性十足。郭小海把皮子拎起来抖了抖,毛茬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整张皮子完整、平整、干净,没有一点破口和瑕疵,比他那第一张狍子皮还要好一些。

他把皮子挂在墙上,挂在郭春海那几张皮子的旁边。墙上现在已经挂了好几张了——狍子皮、野兔皮、狐狸皮、紫貂皮,加上这张新硝的狍子皮,花花绿绿地铺了半面墙。郭小海退后几步看了看,心里头涌上来一股成就感,跟第一张皮子上墙的时候差不多,但更踏实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新挂上去的狍子皮,又摸了摸旁边那张自己第一回硝的狍子皮,两张放在一起比了比,新的这张毛色更亮、皮板更软、边角更齐整。他笑了笑,心里对自己说,手艺确实是会进步的。

晚上,郭春海从林场回来,一进屋就看到了墙上新挂的皮子。他走过去摸了摸,又看了看皮板的背面和边角的软硬度,回头问郭安:“你硝的?”

郭安说:“我跟小海一块儿弄的。我刮了一半,他刮了一半。”

郭春海看了看郭小海:“你刮的?”

郭小海点了点头。郭春海又摸了摸皮板,说:“刮得干净,硝也揉透了,软硬刚好。比你那张强了。”

他看了看郭小海,“长进了。”

郭小海的嘴角翘得老高。

郭安也走过来看了看,说:“这张皮子比上张好。你刮的那半边跟我的差不多,不大看得出来区别了。”

郭小海说:“真的?”

郭安说:“真的,边角那块是你刮的吧?刮得挺干净的。”

郭小海嘿嘿笑了。

乌娜吉从灶间出来,看到父子三人围在墙前面看皮子,说:“一张皮子也值得看半天。”

郭小海说:“妈,等我攒多了,给你做件皮袄。”

乌娜吉笑了:“你这话说了好几回了,你的皮子还在墙上挂着呢。”

郭小海说:“快了,再打几张就够了。”

乌娜吉摇了摇头,但脸上带着笑,回灶间继续忙活了。

睡觉前,郭小海又去看了一眼墙上的皮子。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皮子上,棕黄色的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他伸手摸了摸,毛又软又暖,像摸着一只还在喘气的狍子。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躺下了。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还在想着那张皮子——它是怎么从一只活蹦乱跳的狍子变成墙上这张温暖柔软的皮子的。中间经过了多少道工序,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不能马虎。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刘满仓说的那句话——“山里的东西,样样都有用。”

狍子死了,但它的肉给人吃了,它的皮给人暖了,它的骨头熬了汤,它的肠子做了血肠。它用另外一种方式活在了这个家里,活在了墙上这张皮子里,活在一家人的饭桌上。郭小海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笑,沉沉地睡了过去。窗外月光照在墙上那些皮子上,一张叠着一张,毛色深浅不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狍子屯的夜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月光洗过的旧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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