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落魄书生姓陈名瑞生,字文璧。此人自幼聪颖过人,十六岁便中了秀才,不料此后连考三场乡试皆名落孙山,家道也日渐中落。父母相继亡故后,瑞生只能靠着祖上留下的一间旧屋和几亩薄田勉强度日。这年正值大比之年,瑞生心想再搏一回,遂将家中仅有的几两碎银和几件旧衣收拾停当,又向邻里借了三两盘缠,选了个吉日启程进京赶考。
行至山东地面时,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焦急间,忽见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瑞生大喜,循着小径走去,竟是座荒废的山神庙。庙门半掩,蛛网密布,供桌上的香炉早已冰冷。瑞生也顾不得许多,将行囊放在供桌旁,寻了些干草铺在角落,合衣躺下。这一路奔波,他很快便沉入梦乡。
睡到半夜,瑞生被一阵说话声惊醒。他睁眼一看,只见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照得殿内一片惨白。供桌前竟站着三个黑影,正在分赃——原来是一伙强盗!瑞生吓得大气不敢出,躲在干草堆后暗暗窥探。只见那三人将一包金银倒在供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分多分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狠道:“依我看,这银子本就该多分我一份,要不是我出的主意,哪能弄到这么多?”
另一个瘦高个不服气:“主意虽是你出的,可那翻墙入户的勾当哪回不是我干的?”
第三人是个矮胖子,打圆场道:“二位哥哥莫争,不如这样,咱们连夜赶路,到前面的镇上找个暗娼家快活快活,剩下的银子再平分不迟。”
三人这才住了口,将银子重新包好,出了庙门。
瑞生待马蹄声远去,才敢站起身来,只觉后背冷汗已将衣衫湿透。他正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忽然听供桌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瑞生壮着胆子掀开垂落的桌布,只见一个老道士蜷缩在桌下,双手被反绑,口中塞着破布。瑞生连忙替他松了绑,取出破布。老道士缓了口气,颤声道:“多谢恩公救命!贫道是青城山来的云游道士,途经此地,不想遇上那伙强人,不仅抢了贫道的度牒和银两,还说要杀我灭口。幸亏他们临时改了主意,只将我绑了丢在此处。”
瑞生听他声音虚弱,知是受了惊吓,便将自己带的干粮和水递给他。老道士吃了些东西,精神稍振,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的铜钱递给瑞生:“贫道身无长物,这枚青蚨钱是祖师传下的,据说能通阴阳、辨善恶。恩公此去京城,若遇难事,可向它求助。”
瑞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见那铜钱通体碧绿,隐隐泛着幽光,确实与普通铜钱不同。
天明后二人分道扬镳,瑞生继续赶路。这日来到济南府,寻了家客栈歇脚。瑞生放下行李,先拿出那枚青蚨钱把玩,忽见铜钱上的光泽闪烁不定,仿佛在向他示意什么。正疑惑间,店小二来送茶水,无意中瞥见瑞生手中的青蚨钱,脸色大变,手中的茶壶差点掉落。瑞生注意到他的异样,正要询问,店小二却匆匆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客栈掌柜亲自来敲门,满脸堆笑地问瑞生可愿将那枚青蚨钱出手,愿出五十两银子。瑞生心中一惊,知道这钱必非凡物,婉言谢绝了。掌柜不死心,又加到一百两,瑞生只是摇头。掌柜脸色阴沉地走了,瑞生隐约听到他在门外低语:“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夜瑞生不敢熟睡,将青蚨钱贴身藏好。子时刚过,门外果然传来窸窣声响。瑞生屏息静听,只闻一股异香从门缝渗入,他连忙用衣袖掩住口鼻。片刻后,门被轻轻拨开,一条黑影闪了进来,径直摸向瑞生放在床头的行囊。瑞生忽然坐起,大喝一声:“贼子敢尔!”
那黑影吓了一跳,转身便逃。瑞生追到门口,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矮小身影从二楼栏杆翻下,消失在夜色中。瑞生回到房内,现行囊被翻过,但银两和青蚨钱都还在,显然是那贼人还没来得及得手。
次日一早,瑞生退房离开。走到城门口时,他无意中回头,竟看见那客栈掌柜正同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窃窃私语,还朝他的方向指指点点。瑞生心中生疑,加快脚步出了城。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林间雾气缭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瑞生正犹豫是否绕道,忽见路旁倒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色青白,气息奄奄。瑞生连忙上前搀扶,那书生勉强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兄台……快走……这林中有鬼……”
说完便昏了过去。
瑞生见他尚有气息,将他扶到一棵大树下靠好,取出水囊喂他喝了点水。不多时,那书生苏醒过来,自称姓柳名景和,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昨日途经这片槐林时天色已晚,便在林中露宿。半夜忽闻女子哭声,循声找去,见一白衣女子坐在坟头掩面哭泣。柳景和心生怜悯,上前询问,那女子抬头时竟没有五官,面部一片空白!柳景和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那女鬼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撞在树上昏了过去。
瑞生听他讲述,也觉得毛骨悚然。但他转念一想,青天白日,鬼怪不敢现身,便对柳景和说:“柳兄不必害怕,现下正值午后,阳气最盛,那鬼物不敢出来。你我结伴同行便是。”
柳景和千恩万谢,二人结伴穿林而过。走到林深处,瑞生忽然感到怀中的青蚨钱微微烫。他拿出来一看,只见铜钱上的幽光忽明忽灭,指向林中一片空地。瑞生拉着柳景和绕道而行,刚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二人回头望去,只见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正背对着他们抽泣。柳景和浑身抖,瑞生握住青蚨钱,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若是含冤而死,自可去寻仇人,何必惊吓无辜路人?”
那女子哭声顿止,缓缓转过头来——脸上依然是一片空白。但瑞生手中的青蚨钱突然射出一道青光,那女鬼出一声尖啸,化作一股青烟消散了。
二人不敢久留,快步走出槐林。天黑前赶到一个小镇,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柳景和对瑞生感激不尽,二人结为兄弟。当晚饮酒时,柳景和说起家中境况:“小弟本是山西平阳人氏,家父早年在京城做买卖,积攒了些家产,不想被一个叫赵三的管家勾结外人骗了个精光,家父一气之下病故。小弟变卖家产才换来这点盘缠进京,本想考取功名重振家业,如今看来……”
说着连连叹气。瑞生安慰道:“柳兄不必灰心,你我一同进京,相互照应,定能有所作为。”
又行了十余日,终于到了京城。二人找了家僻静的客栈住下,专心备考。不料放榜之日,瑞生名落孙山,柳景和却中了三甲同进士。瑞生虽然失落,仍为柳景和高兴,备了酒菜为他庆贺。席间柳景和说:“陈兄不必难过,待小弟在京城站稳脚跟,定要为兄设法谋个差事。”
瑞生谢过他的好意,心中却暗自盘算回乡的盘缠。
柳景和被授了刑部主事一职,上任后忙得不可开交。瑞生闲来无事,便在京城各处走走,顺便看看有无谋生的门路。一日他在城南的集市上闲逛,忽见一群人围着一面墙壁指指点点。瑞生挤进去一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大意是有一户姓王的人家闹鬼,悬赏百两银子请高人驱鬼。瑞生本不想多事,但想到回乡的路费尚无着落,又想起青蚨钱的神异,便揭了告示。那王家派来的仆人见有人揭榜,连忙将瑞生请到府上。
王员外是个五十多岁的富商,见瑞生年轻,有些不放心:“这位公子看着像个读书人,可懂驱鬼之术?”
瑞生笑道:“在下略知一二,可否请员外说说详情?”
王员外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怪,三个月前,老夫的独生女王翠娥忽然得了怪病,每到夜深人静就胡言乱语,说有个白衣女子要拉她走。老夫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效,后来又请了道士和尚做法,也只是消停了几日。前些天更甚了,翠娥竟在半夜独自走到院子里,说要跳井,幸亏丫鬟现得早。老夫实在没法子了……”
瑞生点点头,跟着王员外来到小姐的闺房外。王员外说:“公子,实不相瞒,小女此刻正被鬼物附身,老夫不敢让你进去。”
正说着,房内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凄厉地喊道:“你们这些负心人!都不得好死!”
瑞生握紧怀中的青蚨钱,只觉铜钱微微烫。他对王员外说:“员外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说罢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房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坐在床边,披头散,眼神空洞。瑞生取出青蚨钱,铜钱上的青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那少女见了青光,浑身一颤,声音变得尖利:“你是何人?为何会有青蚨钱?”
瑞生沉声道:“我不管你是何方鬼物,离开这位小姐的身体,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少女出一阵怪笑:“你一个凡人,不过仗着枚青蚨钱就敢管我的闲事?你可知道这王员外是什么人?”
瑞生道:“我只知你害人不对。”
少女忽然哭了起来:“他该死!他害死了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