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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纸人劫(第1页)

莫道纸人无性命,替身反把本命倾。

若将灾祸推他去,他活你死两分明。

话说万历三十年间,苏州府长洲县有一位秀才,姓梅名清远,表字澹斋。这梅家祖上也曾是长洲数得着的书香门第,梅清远的祖父梅鹤年做到过浙江按察副使,父亲梅守愚虽不及祖父那般显赫,却也中了举人,在南京国子监做过一阵教习。可到了梅清远这一辈,家道便中落了。他父亲四十岁上染了肺疾,拖了三年不治而亡,母亲章氏伤心过度,第二年也跟着去了。梅清远那年才十七岁,家中只剩下他一人,守着祖上传下的一所三进旧宅和几十亩租田,靠着田租和几件祖传的古玩变卖度日。

梅清远倒是个有志气的,父母双亡后越用功读书,十九岁便考取了秀才。旁人见他一表人才又家底殷实,纷纷上门做媒,可梅清远一概推了,只说功名未就,不愿成家。谁知天不遂人愿,梅清远连着两科乡试都不中,心里便有些郁结。二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书房读书时着了风寒,起初只当是小病,没放在心上,自己煎了两剂姜汤喝了。可那风寒不但没好,反倒一日重似一日,咳嗽不止,低烧,浑身乏力,走几步路便喘得像拉风箱。

梅清远请了城里几个有名的郎中来瞧,有的说是肺痨,有的说是气虚外感,开了十几帖药吃下去,却像是泥牛入海,全无用处。折腾了大半年,梅清远不但没见好,反而越来越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往日那个玉面书生如今形销骨立,走在街上熟人都认不出来了。到得二十三岁这年秋天,他已经卧床不起,连书都拿不动了。家中积蓄花去大半,仆从也辞退光了,只剩一个老仆梅福守着他,每日给他煎药端水。

这一日九月十五,月明如昼。梅清远病中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到夜里反而清醒了些,便叫梅福扶他到院子里坐坐。梅福搬了把藤椅放在桂花树下,搀着他慢慢坐下,又给他披了件厚袍子。梅清远靠着椅背,望着天上那轮满月,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爱在月下吟诗,一转眼竟已过去七年了。他心中一酸,不觉落下泪来,咳嗽了几声,嗓子眼一阵腥甜,竟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来。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梅福去开了门,却见一个穿青布道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背着一个旧布褡裢,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像是游方的道人。那道人朝梅福施了一礼,道:“贫道路过此地,见贵宅上方有股病气萦绕,特来化缘,不知主人家可方便?”

梅福正要打他走,梅清远在院子里听见了,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请进来罢”

那道人进了院子,见了梅清远的模样,面色微微一变,绕着藤椅走了三圈,又掐指算了算,叹道:“这位相公,你得的可不是寻常的病。你印堂黑,天仓凹陷,寿元之气已经弱得跟灯芯似的了。贫道若是没看错,你命里有个大劫,本该应在前年乡试的时候,可你不知怎的躲了过去。那劫数没走,便转成了这场病,拖到你寿元将尽才作。”

梅清远听了心中一动,前年乡试时他确实出了桩意外——去省城的路上马受了惊,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他在沟底躺了半天才被人救起,腿上划了道大口子,耽误了考试。莫非那便是道士说的“大劫”

梅清远挣扎着坐直身子,拱手道:“道长既然看出晚辈的病根,可有解救之法?”

那道人沉吟片刻,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黄符纸和一小截墨炭,又让梅福取来一碗清水。他取了墨炭在碗中研磨成墨汁,蘸了笔在那黄符上画了一道弯弯绕绕的符文,笔势古怪,既不像字也不像画。画完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白棉纸,裁成一个人形,约莫巴掌大小,眉眼模糊,只有一个粗略的轮廓。

道人将那纸人放在桌上,又把黄符压在纸人胸口,对梅清远道:“贫道传你一个法门。你从明日起,每日早晨用自己舌尖的血点在纸人眉心一滴,连点四十九日。每次点完血后,对着纸人念三遍‘替我受之’。四十九日之后,你身上的病便会尽数转到这纸人身上去,到那时你将它拿到城外野地里烧了,病根便除。不过有一桩——这法门虽然灵验,却也有大忌。四十九日之内,你绝不能让任何人碰这个纸人,尤其不能让它沾上旁人的阳气。若沾了旁人的气息,纸人便认错了主,那时候就麻烦了。”

梅清远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让梅福取了一锭银子来谢那道人。道人却摆摆手不肯收,只叮嘱道:“贫道不收银钱,只望相公病好之后,能多行善事,广积阴德,便算还了贫道的缘。”

说完便飘然去了。

次日一早,梅清远便依那道人所说,拿银针刺破舌尖,取了一滴血点在纸人眉心。那血沾上纸面的瞬间,竟像渗入海绵一般迅被吸了进去,纸人眉心处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点。梅清远又对着纸人念了三遍“替我受之”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人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了,放在自己枕边。

说来神奇,从第一天点血之后,梅清远便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许。此后他日日如此,每到第七天上,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到第二十天上,咳嗽止了大半,能坐在窗前看半日书;到第三十五天上,面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饭量也上来了。梅福见主人日渐好转,欢喜得合不拢嘴,每日变着法儿给梅清远做可口的饭食。可梅清远心里却记着道士的叮嘱,将那纸人看得比什么都紧要,每日点完血便用三层布严严实实地裹好,藏在床头木匣里,从不让梅福碰一下。

到了第四十三天,梅清远已经能像常人一般走动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这一日午后,他嫌屋里闷,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看书。梅福在厨房里给他炖鸡汤,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跑出去一看,原来是他表兄孙伯安来了。

这孙伯安是梅清远姑姑的儿子,比梅清远大五岁,在苏州城里开了间字画铺子,偶尔来梅家走动走动。孙伯安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总挂着笑,嘴皮子又甜又会说话,见人三分亲。他进了院子见了梅清远,夸张地叫道:“表弟!你这气色好了许多啊!前些日子听说你病得厉害,可把我急坏了!”

说着便大步过来,不由分说抓住梅清远的手拍了两拍。梅清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伯安又凑近他脸前看了看,笑道:“真是不错,过些日子又能去赶考了。对了表弟,我今日来是跟你商量个事,你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好,我铺子里有个客人想买几枝插瓶,你舍不舍得让我剪几枝去?”

梅清远对这个表兄向来没什么好感,觉得他为人过于油滑,可毕竟是亲戚,也不便驳他面子,便点了点头。孙伯安兴冲冲地拿了剪子去院子里剪花枝,梅清远见他走远了,忽然想起一件大事——那纸人还在床头木匣里放着!方才他起身到廊下来时,忘了把木匣锁上,也没叮嘱梅福别进他卧房。他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身子还虚,站起来就往卧房走。

推开门一看,梅福果然不在屋里,床头的木匣也好好关着。梅清远松了口气,走过去打开木匣想看看那纸人是否安然无恙。布包一打开,纸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眉心那个红点还在。他伸手想将纸人取出来查看,指尖刚一触到,忽然觉得纸人比昨天沉了些,触感也不像纸了,软软乎乎的,竟有几分像人的皮肤。梅清远吓了一跳,缩回手来,仔细看了半天,那纸人的轮廓似乎比初时圆润了些,原本模糊的眉眼竟然隐隐有了几分人样,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梅清远心里有些毛,可转念一想,那道人说过纸人受了四十三天的血,有了些灵性是正常的。他重新将纸人包好放回匣中,锁了柜子,才回廊下去见孙伯安。孙伯安已经剪了满满一捧桂花枝,笑呵呵地跟他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梅清远送走表兄后回到卧房,又打开木匣看了一眼,纸人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异样。他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第四十四天,梅清远照例取血点纸人眉心。可他刚把那滴血点上去,便现纸人眉心那个红点慢慢扩散开来,像墨汁滴在水里一样,晕染了一大片。纸人的面孔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一些,能看出一个端正的轮廓了,甚至能瞧见鼻梁和唇线的形状。梅清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可他又安慰自己说没事,只剩最后五天而已。

第四十五天夜里,梅清远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那声音细碎窸窣,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从床头木匣的方向传来。他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没了。他等了一阵,正要重新入睡,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更清楚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匣里翻身。梅清远猛地坐起来,点上油灯,端着灯走到木匣前。他手有些抖,打开锁掀开盖子一看,纸人还在里面躺着,布包也好好的。他掀开布包,借着灯光仔细看那纸人——这一看,他差点把灯扔了。

那纸人不再是纸片了!它变成了一团肉色的、软绵绵的东西,约莫一尺来长,眉眼口鼻已经清清楚楚地长了出来,看那五官轮廓,竟与他梅清远有七八分相似!虽然只有一尺大小,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的脸!梅清远吓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桌角上,木匣啪地合上了。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壮着胆子又走过去,哆哆嗦嗦地掀开木匣再看,那纸人还是那个模样,可它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朝他看了一眼。只一眼,又闭上了。

梅清远彻夜未眠,坐到天蒙蒙亮。第四十六天早上,他不敢再点血了。他决定把那纸人提前烧掉,虽然道人说要做满四十九天,可眼下这东西已经太邪门了,他宁肯病好得慢些也不敢再留它。他用火钳夹着那纸人,拿到后院的空地上,淋了菜油,划了火折子就要点。可火折子刚凑近纸人的衣角,那纸人忽然出“咿”

的一声轻响,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猫叫,随即一股阴风从地面旋起,硬生生把火折子吹灭了。梅清远再划再点,连划了三四回,火折子一靠近纸人便被风吹灭,那纸人却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嘴角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他。

梅清远彻底慌了。他扔下火钳跑回卧房,翻箱倒柜想找那个道人留下的符纸,可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那道人当初只留了黄符和纸人,别的什么都没给。他去问梅福可记得那道人去了何处,梅福摇头说不知道。梅清远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到了第四十七天,梅清远现自己开始变轻了。他站在称上量,体重比前天少了七八斤,可他的饭量明明没有减少。他照镜子,镜中的自己五官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汽在看他。他的手掌心摸起来粗糙了许多,指甲也莫名其妙地黄脆。到了第四十八天,他连走路都开始飘了,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着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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