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进山采山货,是老黑山最忙的时候。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细砂岩,是从老黑山沟底捡回来的,泡了三天水,磨起来哗哗响,磨出的浆水黑乎乎的。砍刀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白尾趴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金子跑得最快,元宝和金豆跟在后面,墨墨和砚砚趴在狗窝边上没动。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又要进山了”
。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苞米面糊糊,盆边搭着一条蓝布抹布。“全峰哥,今儿个进山采山货?”
“嗯。”
卓全峰把磨好的砍刀用布包好,塞进背篓里,“秋天到了,蘑菇、松子、榛子都熟了,不采就老了。”
“采得着吗?”
“采得着。”
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林子里的山货多得很,只要你认得路,找得着地方,一天采几百斤不成问题。”
大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蓝布包袱,“爹,我帮您采。”
二丫也跑出来,“爹,我也去。”
三丫抱着金豆跑出来,“爹,金豆也去。”
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四丫趴在窗户上,“爹,我也去。”
五丫六丫在炕上翻跟头,“爹,我们也要去。”
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咿咿呀呀地叫。
“都去,都去。”
卓全峰笑了,“今天全家进山采山货。”
一家人进了老林子。秋天的老林子跟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林子是绿的,绿得发亮,绿得晃眼。秋天的林子是五彩的,红的、黄的、橙的、紫的,像一幅油画,好看得很。枫叶红了,像一团团火,在阳光下烧得热烈。桦树叶黄了,金灿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唱歌。松树还是绿的,绿得深沉,绿得稳重,像一个个穿着绿军装的士兵,站得笔直笔直的。
地上铺满了落叶,红的、黄的、褐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沙沙沙地响,像在说话。空气里有一股子蘑菇味、松脂味、落叶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白尾在前面领路,跑得不快不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确认跟上了没有。虎子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五只小狗崽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金子跑到路边闻了闻一朵野花,打了个喷嚏,又跑回来了。三只老鹰在天上跟着,两只新鹰也跟着,小灰飞得最高,在高空盘旋,啾啾叫着。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松树林。松树高大挺拔,树干笔直,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长满了蘑菇,一丛一丛的,有榛蘑、松蘑、黄蘑,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榛蘑最多,棕褐色的,伞盖圆圆的,像一把把小伞,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松蘑少一些,黄褐色的,伞盖厚实,肉厚,闻着就香。黄蘑更少,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像一朵朵小黄花,好看得很。
“爹,蘑菇!”
大丫蹲下来,用手采了一朵榛蘑,举起来给卓全峰看。
“榛蘑,好蘑菇。”
卓全峰接过蘑菇,闻了闻,“香,炖小鸡最好吃。”
一家人蹲下来采蘑菇。大丫采得快,一朵接一朵,不一会儿就采了一篮子。二丫采得慢,一朵一朵地看,挑大的采,挑好的采,不好的不要。三丫抱着金豆,金豆伸着鼻子闻蘑菇,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闻了闻,又打了个喷嚏,好像对这些蘑菇不感兴趣。四丫蹲在地上,采了一朵黄蘑,举起来看,“爹,这个好看。”
卓全峰看了看,“黄蘑,比榛蘑好吃,肉厚,嫩,炖汤鲜。”
五丫六丫在蘑菇丛里跑来跑去,五丫踩烂了好几朵蘑菇,六丫也踩烂了好几朵,胡玲玲说,“你们别跑了,再跑蘑菇都踩烂了。”
五丫不跑了,蹲下来采蘑菇,采了一朵,放进篮子里。六丫也蹲下来采,也采了一朵,放进篮子里。
采了大半个时辰,采了满满几篮子蘑菇。榛蘑最多,少说二三十斤。松蘑次之,十来斤。黄蘑最少,只有几斤,但最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