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清晨的冷雾锁住了灵山村,残雪在屋檐下消融,滴答声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泥土里。
凌秀秀站在院子中央,指尖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那是昨晚清理被砸碎的酱缸瓷片时留下的。暗红的血痂在寒风中裂开细小的缝隙,她没去管,只是木然地低头看着那口已经空了的残破酱缸。
昨晚,王杏儿那凄厉的哭嚎声似乎还在这院子的砖缝里回荡。凌小刚抱着儿子转身进屋的背影,决绝得像是一块生铁,彻底砸断了这段早该腐烂的姻缘。
此刻,堂屋里静得可怕。
秀秀推门进去时,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凌达成佝偻着背坐在炕沿上,那是他作为家长的固定位置。他手里攥着那杆老烟枪,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一明一灭,照得他那张老脸像是一张揉皱了又摊平的黄草纸。
戚灵坐在一旁,额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那是王家沟的人冲进来抢粮时,她为了护住那袋碎米撞在门框上留下的。白纱布上渗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在清晨微弱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撕裂了凌家和睦表象的鸿沟。
“回来了。”
凌达成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秀秀没说话,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原本堆在墙角的几捆干菜没了,那是留着过冬的口粮。新搭的晾晒架少了几根横梁,显然是被王家人拆了当烧火棍使。就连那只前世总在院子里咯咯叫的老母鸡,现在也只剩下一地凌乱的鸡毛。
“二叔,家里到底欠了多少?”
秀秀走到桌边,拉开一条长凳坐下。
凌达成的身体僵了一下,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由于惊恐而剧烈颤抖的手,试图去盖住压在烟灰缸底下的几张纸片。
看着那双手,秀秀的呼吸骤然停滞。
记忆深处,前世那个最黑暗的冬夜。二叔凌达成也是这样一双手,为了凑齐那三十块钱赔偿款,他在深夜里偷偷用粗砂石磨掉指纹,只为了去县城黑市干那些没人愿意干的苦力活,不被治安队认出来。那时候,屋子里弥漫的就是这种刺鼻的血腥味和绝望的烟草气。
前世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凌达成的动作。
凌达成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揉搓着烟灰缸的边缘,那是他试图维持家长权威的最后防线。
“秀儿,这是大人的事。”
凌达成低着头,眼神涣散了一瞬,脊梁骨像是被人当众抽走了一截,“你刚从市里回来,累了,去歇着。”
“我要看。”
秀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强行抽出了那几张纸。
那是王家沟亲戚王老栓写下的欠条,还有几张卫生院的催款单。
三百块赔偿款。
还有被抢走的二百块钱粮草折价。
五百元。
在这个公社社员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五十块钱的1980年代初,五百元足以压死灵山村任何一户人家。这不仅仅是债务,这是悬在凌家人脖子上的铡刀。
戚灵用受伤的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额头的纱布,这个动作出卖了她。她盯着秀秀,瞳孔缩得极紧,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止住。那是极度匮乏后的应激性恐惧,她怕秀秀被这五百块钱吓跑,又怕秀秀为了这钱去干什么傻事。
“就这些?”
秀秀把欠条拍回桌上。
“秀儿,二叔能解决。”
凌达成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我把后山那片林子卖了,再去公社求求情。。。。。。”
“卖林子?”
秀秀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林子是集体的,你卖给谁?陈文兵吗?”
提到这个名字,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凌达成沉默了。他确实想过,如果陈文兵愿意借这笔钱,哪怕让他跪下磕头,他也认了。
“二叔,你想让他一辈子骑在咱们家头上拉屎?”
秀秀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解开背后的背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