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普通社员同工同酬、平分收益,站在完全平等的分配起点上。
可付出的心血、体力、时间、承担的风险、得罪人的代价,却是普通社员的两三倍不止。
别人付出一分劳力,收获一分利益;干部付出三分辛劳,最终只能换回一分回报。
换句话说,所有社员都在心安理得地搭干部的便车,靠着干部的无私付出、日夜操劳,维持着集体生产的正常运转。
干部日夜操心、费力不讨好,熬得身心俱疲、满身伤痕,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自身能力出众、处事周全,尚且能稳住局面、守住口碑。
若是稍有疏漏、处事不周,不仅落不到半点好处,还会里外不是人,惹得一身麻烦、落得满身骂名。
最后名声扫地、人人诟病,成了彻头彻尾、得不偿失的大冤种。
当然,那个年代也并非完全没有额外机会。
招工、招生、招干、参军、外出进修,这些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稀缺名额,偶尔会优先倾斜给基层干部。
可这点微弱的红利,根本撑不起干部日复一日的巨大付出,更算不上有效的激励。
这类机遇的偶然性太大、不确定性太强,牵扯的层级、人脉、政策因素数不胜数。
每年的名额都是按公社统一下发,能不能落到大队、能不能轮上小队、能不能给到个人,全凭运气,没有半点定数。
绝大多数基层干部,熬满数年任期,日复一日无私奉献,从头到尾都捞不到一次机会。
如果基层干部能像大企业高管一样,手握高薪厚禄、实打实的特权待遇、清晰的晋升路径,自然能形成强力有效的激励体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利益驱动之下,人人都会尽心履职、全力担当。
吴思深谙人性与生产的底层逻辑,他也彻底明白,当下基层干部的绝大部分付出,都是纯粹的、无回报的无私奉献。
在举国推行的大寨模式里,所有管理劳作、监督统筹带来的集体收益,全部归全体社员共享。
干部个人得不到半点物质红利,唯一的回报,只剩虚无的精神满足、公众认可与社会地位的提升。
可这份精神荣耀,真的能填补日复一日的巨大付出缺口吗?真的能抵偿得罪人的代价、熬碎人心的疲惫吗?
答案,因人而异,更因任职时长而彻底颠覆。
刚上任的新干部,一腔热血、满心赤诚,怀揣着革命理想与集体情怀。
当众统筹村务、带头劳作、被众人敬重追捧的荣誉感,确实能抵消大半辛苦,支撑着人咬牙坚持。
可时间是最残忍的磨石,会一点点磨平所有热血、淡化所有荣光、击碎所有理想。
任职时间越久,虚无的精神愉悦越淡,现实的糟心与疲惫越重。
常年和偷懒耍滑、占小便宜、自私利己的社员周旋拉扯,日复一日处理无休止的矛盾纠纷。
干部对人性的认知会一点点崩塌,对自己服务的群众,会从最初的热忱热爱,慢慢变成失望、疲惫,最后彻底心寒。
村里的几任前任小队干部,最后撂挑子辞职、愤然卸任时,无一例外都会对着吴思吐出一句带着极致愤怒与失望的狠话。
“这帮东西,饿死他们也不屈!”
短短一句话,藏着数年积攒的委屈、消耗殆尽的温情、彻底破碎的理想,字字刺骨、句句悲凉。
上一任队长,当初上任时,也是满腔热血、干劲十足,一心想带大家好好劳作、增收增产。
他也曾义愤填膺地吐槽前任干部不负责任、轻言放弃,觉得对方没有担当、愧对身份。
可仅仅支撑了大半年,曾经的热血赤诚就被现实彻底消磨殆尽。
恰好他的儿子侥幸拿到名额,进入公社农机修配厂当了工人,家里有了稳定收入,无需再靠小队干部的虚名支撑。
继续任职的那点精神红利,彻底抵不上日夜操劳的辛苦与无尽内耗。
于是他借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干脆利落递交辞呈,彻底卸下重担,再也不愿沾染村务半分。
接连几任干部接连撂挑子、无人愿接烂摊子,队里的村务一度陷入停滞瘫痪。
万般无奈之下,吴思只能请队里一位身有残疾、性格忠厚、不善钻营的中年村民,接手队长的位置。
以吴思的能力和在队里的威望,若是强行劝说、刻意施压、耐心鼓动,未必不能让上一任队长再硬撑半年。
可彼时的吴思,已经彻底失去了熬人的耐心,也没了劝说的兴致。
他的心态,正在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和所有辞职的前任干部一样,他对人性、对身边的社员群众,看法越来越冰冷、越来越现实。
曾经满心满眼的温情、包容、热爱,一点点消退、冷却、消失,最后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疏离。
刚下乡插队、刚担任基层干部时,吴思的初心纯粹又热烈。
他真心实意想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同劳同苦,彻底融入集体生活。
他逼着自己换位思考,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拼尽全力去理解、去包容、去热爱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他始终坚信,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付出、足够热忱,就能换来群众的真心相待、集体的同心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