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玉镂空螭纹杯砸在金砖上,粉身碎骨,在抱月仙鹤宫灯的照耀下,凝了冷芒,分外刺眼。
满殿伺候的内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惶恐道:“陛下息怒。”
韩应林见状,立刻使了眼色,让徒弟小夏子带着一众内侍先出去。内侍如蒙大赦,皆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勤政殿只剩下了他与宣庆帝。
消息是锦衣卫晚间传来的,那时宣庆帝正召见几位内阁阁臣商议西北军事,引而不,连晚膳都没用,直到现在,积攒已久的怒气才宣泄出来。
韩应林再看宣庆帝,觉着他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脊背已不如盛年时挺拔,只是厚重的威严感沉沉压来,叫人屏气敛息,心惊胆战。
“陛下息怒,侧妃娘娘是为国为民,这才劳心伤神,染了病。”
宣庆帝单手支颐,指腹不住揉着酸痛的额穴,“阿芙这是心病,她为何要自请去琼州,就是与太子有了罅隙,本想着她出去走一走,能好些,却没想到她的病更重了,又遇上了时疫。”
“孽子,他怎么对得起阿芙?他让朕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婉柔。”
宣庆帝骤闻噩耗,一下悲痛交加,食不下噎,“这好好的闺女早早去了,又让朕如何跟梦臣交代?”
韩应林当即上前来,从御匣中取出了几粒褐色药丸,就着水伺候宣庆帝服下,哀声道:“陛下节哀,千万要保重龙体,莫太过伤神了。”
用过药后,宣庆帝痛的心口这才缓和了些,只是肺腑间的郁气一直堵着,脸色极其难看,“朕和婉柔怎么生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他和阿芙青梅竹马,却走到今天这般田地。”
韩应林低声道:“陛下,锦衣卫传讯来,说太子殿下这几日魂不守舍,哀毁骨立。在琼州的丧葬事宜,皆是由小谢大人操办。”
“……奴婢还听说,太子殿下与小谢大人似是起了龃龉,已经几日未说过话了。”
宣庆帝抬起眼来,天威森冷,却忽而问其了旁人,“云谏此去如何了?”
韩应林心一惊,心中暗自琢磨着宣庆帝的想法,大着胆子答道,“浙江泰坝泄洪,琼州流匪作乱,多亏了六殿下临阵决机,这才没酿成大祸。昨日殿下此行所呈的奏报一一详实,与锦衣卫的暗讯对上了。”
宣庆帝静默了良久,“当年浙江水患,朕为了朝局稳固,是委屈他了。”
这是许多年后,宣庆帝第一次提到当年浙江水患一事,期中还关联着章文谷的旧案。
其中意味,让韩应林眼底多了分深意。
宣庆帝似是乏了,徐徐靠在椅背上,“梦臣去陕西,有些时日了吧。”
韩应林抬手替宣庆帝斟了一杯热茶,“回禀陛下,昨日谢大人还传信来,说已经查到眉目了,只是牵涉了陕甘的回民和外藩,还需些时日。”
宣庆帝阖上眼帘,闭目养神,“让他利落些,当断则断,早日回京。”
“朕还答应那虎崽子,将阿爹还给他。”
第76章第七十六章但谢辞岁显
江南水绿,水天一色间,偶见鸥鸟展翅高仰,于长空飞掠盘旋。不过几息间,就掠过浩荡的江河,向云端而去。
空寂的江船上,四野唯有波涛翻滚的声响。
谢予棠身着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裙摆在江风中飘摇,头上带着披上素白纱的帷帽,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缓步走到了船头,拿出荷包里备好的吃食,悠闲地伸出手去喂江上来往的飞鸟,鲜红的鸟喙轻啄她的掌心,有些痒,她轻笑着洒了些在船杆上,随后退开一步。
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头传来,谢予棠往后看去,只见墨澜恭敬站在身侧,“见过娘娘。”
谢予棠迎着温柔的江风,笑道:“墨澜,此处再没有什么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