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既明戰死,公孫太平被擒,大雍即至此刻,即便再不通政事的百姓,也知道再無還手之力。
宮內偏僻的巷尾,總能聽到宮娥恐懼擔憂的嗚咽,幽幽的順著北風飄散,為這座即將傾頹的帝國增添了幾縷悲愴。
招魂鈴陰悶又帶著銅色的叮鈴鈴聲響徹在皇宮的西北角,招魂幡烈烈作響,喇嘛嗡嗡的誦經聲幾乎能聯通天庭與地府,宋景時站在院外,一身白袍,玉帶束腰,愈發顯得俊逸出塵。
「咕嚕嚕」一個蹴鞠滾到他腳邊,惹得白袍上沾了些許塵土。
三歲的稚童咬著手指,怯生生不敢接近,宋景時見他,表情柔和下來,蹲下撿起蹴鞠,向他招手:「來。」
孩子是陳落的兒子,一直養在宮室里,宋景時時常見他,有時候會抱一抱,孩子還是膽子小,不敢親近他,扭捏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奶聲奶氣道了聲謝。
宋景時眼睛彎彎,將他攬在懷中,拍拍他身上的塵土,蹴鞠遞迴去:「去吧,去玩吧。」
孩子一蹦一跳走掉了,宋景時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目光。
「駙馬說不喜歡孩子,本宮瞧著你倒是對別人家的孩子個個愛不釋手。」廣平虛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宋景時忙起身,扶住她,長睫微斂,淡淡道:「不過是當些小貓小狗逗逗罷了,」他望向那些招魂幡,「這麼多年了,有見到嗎?」
廣平搖搖頭,側過身,將臉埋在他懷中,緊緊攬住他的腰肢,許久才悶聲問:「她是不是不願意見我?」
她顫抖帶著淚意的聲音令宋景時心臟一緊,他的手指也隨著她的聲線禁不住發顫,最終將她抱緊,試圖給予她一些體溫。
這麼多年,他知道她心裡的痛苦和執念,她走不出來:「不會的,她那麼愛你,你是她最愛的人。廣平,現在還來得及,收手吧,她見到你這個樣子,也會同樣痛苦的。
我們可以去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你小時候不是希望能開一間成衣莊,設計縫製出最華美的衣裳嗎?有的,現在還不晚……」
廣平置若罔聞,淚意收回,語氣一轉:「公孫既明死了,可以開始下一步的計劃了。」
她還是一如既往那樣溫柔的嗓音,卻無端令人覺出十足的陰冷,宋景時摟著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已經凍結,他的眼前天地撕裂,山搖河動,鮮血如注,人們尖銳絕望的叫聲似乎已經迴蕩在耳畔,近乎擊破他的耳膜。
宋景時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乾澀的嗓音道了聲「好,我去安排」。
廣平抬起頭,宋景時能看見她臉上的淚痕,他的五臟六腑都像被攥住了,幫她擦去:「不要哭了,你要的我都會去做。」
他知道這是錯誤的,再走下去,便是這樣的人間煉獄,可即便是錯誤的,只要是廣平想要的,希望的,那他都會去做,她不要再哭了。
九月二十三,皇帝下旨,叛賊聶照、第五扶引,冥頑不靈,動搖國本,損朕肱骨,其罪當誅,集中都之兵力,討叛賊。
如果這道旨意下在半年之前,或許是合理的,但現在,一個強弩之末的國家,這道聖旨只會將這個國家更快地推向滅亡,簡直與瘋了無異!
所有人都在觀望,觀望朝廷到底是破罐子破摔已經瘋魔,還是另有陰謀。
三日後,駙馬宋景時持虎符,調全中都兵力,以黃賢為將,領命西征。
瘋了!這簡直瘋了!
這瘋的簡直讓人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
人都被調走,中都守備空虛,那此刻無論是誰都能攻入皇宮。
而且,黃賢?一個年逾五十的宦官?一個從未領兵打仗過的文人,還是不久前才在黨政之中輸給廣平的奸臣。
就算是他帶著所有的兵力集中攻占,以大雍現在的人馬,最多半月就會被聶照等人盡數殲滅。
所有人都看不清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了,只能狠狠掐自己一把,到底是不是夢?還是廣平受了刺激,成了瘋子。
東邊和北邊原本被打散的小諸侯狂喜,時也命也!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他們紛紛集結兵力,擬好檄文,細數十大罪證,最後義憤填膺,大義凜然地舉兵而進。
除卻當今荒唐無道,不明是非不辨忠奸之外,無非是他等已經與聶照諸人歸順朝廷,卻仍被視為亂臣賊子討伐誅殺,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豈能蒙受如此羞辱!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這樣冠冕的理由細數下來,一個個底氣便都足了,是正義之師了。
不多十日,中都的城門前已經擠滿了叛軍,各色的旗幟多至數十,飄蕩在上空,城中百姓惴惴不安,卻又無路可逃,恐懼的哭聲響徹了整個中都大地。
消息從中都傳到西部的時候,姜月幾乎人都站不穩了,眼前一片眩暈。
他們經過數日的搜尋,只尋到少量的火藥,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怕數量大找不到,就怕只找到了這零星一點。
現在又出這樣的岔子,廣平到底要做什麼?
「阿蘭,阿蘭瘋了,他要見你!他聽說中都的事情之後,大喊著要見你,說有重要的事情,姜月!」李寶音急匆匆跑進來,多日忙碌也令她灰頭土臉的。
姜月跌跌撞撞下去地牢,阿蘭已經掙扎的脖子手腕都是血,眼底猩紅,連淚都是帶血的,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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