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竭力想讀懂青年方才臉上的神情,卻根本沒有絲毫的頭緒。
他到底想告訴她什麼?
第67章永生永世
◎他貪戀這片刻的溫存◎
回到巫冢後,原本因帝姬失蹤和王君遲遲未歸造成的騷動總算是平息了,一切又恢復了曾經的秩序井然,但畢竟桃夭那時是私自出走,回來後自然少不了被阿娘一頓數落,只不過那種焦急的數落中,更多的還是後怕之感。
她到底只是個孩童,出了巫冢,誰也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
不過桃夭並未太在意阿娘的數落,源羅節上發生的這一切,雖然有些蹊蹺,卻也已然平息,庇護神力已經開始織造,將巫冢如同從前那般徹底封閉起來,況且連阿爹口中那時作亂的妖物也已被那幾人除去,不會再有任何的危險。
巫冢的祥和仍會繼續,像從前一樣。
她也會永遠留在這裡,像歷代帝姬那般,修習如何操控護魂珠的力量,守護她的族人。
這片方寸之地,於她而言並非是禁錮,反而是歸屬。
她本就屬於這裡。
在聽了阿娘數個時辰的嘮叨後,桃夭的眼皮終於開始變得沉重起來,甚至連頭都開始往下如同小雞啄米般不斷地點著,阿娘嘆了口氣,總算不再說些什麼,只是吩咐著侍女將她帶回寢宮休息。
回去的路上恰好能夠經過阿爹的霄雲殿,那裡的燭火仍是亮著,薄弱的暖色燭光透過木窗的縫隙向外逸散,她看見幾個人影映照在窗間的油紙上,在殿內不斷走動著,似乎是因為距離的緣故,人影與燭火的影子交纏著,甚至有些扭曲起來。某個瞬間,那幾乎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若那些走動著人影,並非是人影,而是掩藏著獠牙利爪的猛獸。
那幾名救下了阿爹的老者們此刻就在霄雲殿中,與阿爹議事,她本以為他們不過是來要些好處,很快便能結束,可現在這樣晚了,他們卻還未離開。
他們究竟在與阿爹說些什麼呢?
猜疑在心下打著轉,讓桃夭的困意都醒了一半,她嘆了口氣,收回了目光,加緊了回寢宮的步伐。
祁落還在那等她。
屏退了一眾侍女後,桃夭利落地推開木門,又很快合上,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內室走去。
青年的身影在霎時闖入了眼帘。
他背對著她,就站在木窗前。
窗外積雪未融,刺骨的寒意順著席捲而來的晚風「嗖」地竄進了屋內,讓桃夭身體一顫,忍不住「嘶」了一聲。
「阿落。」她啟唇喚他,不知何故,此刻她竟然覺得有些忸怩,垂落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裾。
青年聞聲回過頭來,頎長的身形陷落於血月微弱的光芒中,帶著重疊的虛幻感。
他的眸色黯淡,深碧色的瞳仁似是覆上了一層寒霜那般,帶著刻骨的冰冷,但那種冰冷中,卻似乎交雜著茫然,與哀憐。
方才林間一瞥,已經足夠讓他認出,那道一閃而逝的黑影,就是他曾在鬼市中所見到的黑影。
根本就沒有什麼出手相救,源羅節上的那一切,從始至終都是神族長老的安排。
為的是騙取桃玄清的信任,繼而達成他們真正的目的。
巫冢日後殘破頹圮的模樣仍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這裡將會發生什麼已然無比明晰。
無論神族想要達成的是何等目的,他們最終都失敗了,所以才不得不毀掉了整個巫冢,留下了最幼小,亦是最好控制的桃夭。
他們摧毀她曾經所依賴的一切,然後又裝作救世主一般對她施以援手,教她忘記仇恨,教她心懷蒼生,讓她成為兼愛天下的神女,然後再利用她體內的護魂珠,去替他們找尋神器碎片,以達成他們卑鄙的私慾。
這一切,讓他如何不恨?
可他卻沒有辦法。
無論他如何嘗試,只要是有關日後所發生的任何字句,他都無法說出,就連術法,書信,他都無法留下任何的痕跡,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日後她將一步一步地邁向那既定的殘酷事實。
究竟該怎樣做,才能救她?究竟該怎樣做,才能讓她不再經歷那樣殘忍的回憶?
沒有答案。
從來就沒有答案。
他早該明白的,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就算再真實,也只是一場幻境,亦或是說,是掩藏於某處固有的記憶,他又怎麼可能改變記憶中原本便會發生的事情。
但他不甘心。
包裹著蜜糖的毒藥,祁落從未想過在某一日,連他也會沉溺其中。
沉溺於從前自己嗤之以鼻的幻象,甚至想盡一切辦法去扭轉這個幻象。
這裡有著她柔軟的過去,作為後來者,他從一開始窺見的便是經歷過所有痛苦的她,是將過去的自己打碎過無數次又拼湊起來的她。
所以她堅韌、狠戾、果決,如荊棘般無畏。
那本是吸引著他的皎白月光,而此刻,他卻恍然意識到,原來那並不是月光,而是每時每刻在回憶中焚燒著舊憶中累累傷痕的炙沸之火。
那些苦痛塑造了她,可她本就不必沾染上那些。
她不必堅韌,不必狠戾,不必果決,她只要成為她自己就好,無論是怎樣的自己,天真、脆弱、哪怕膽小、哪怕無能,她都該成為自己。
她本該成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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