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黑石山北面翻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像是荒野该有的气味。
王铮在风里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铜锈味。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早年在无边海战场上,修士斗法之后残破法器散在泥地里就是这个味。风里还夹着极轻的血腥气,被风幕底层的湿冷空气裹着,半散不散。他把混天棒从肩头放下来,棒尾在碎石地上轻轻一点,脚下的噬灵蚁群同时停住。
“有人。”
苏螟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她的玲珑翅在背后极轻微极克制地扇了一下,把前方卷来的气流拨开一隙。她也闻到了。
王铮没应声。他让暗虫从后颈衣领内侧爬到左肩,暗色水膜在风里拉成一条极细极淡的线,指向东边一处塌了一半的石堆。那方向离他们不到三十丈,风从那里经过时被石堆挡住,绕出两个极小的涡。气味就是从那两个涡里翻出来的。
他打手势让苏螟和顾藏蹲下。三人缩进黑石山脚一条极浅极窄的天然石槽里,后背抵着凉得麻的岩壁。王铮把水性噬灵蚁群散出二十只,分两路绕到石堆两侧。蚁群贴着碎石缝隙爬行,每一步都极轻极慢。过了半炷香,蚁群回来。石堆后面有人。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那个右腿压在左腿上,手边插着一柄极窄极长的弯刃。躺着的那个一动不动,胸口处有灵力溢出的微弱光晕,只在风稍弱时偶尔亮一下,灭了。
王铮又放出一只裂宇金螟幼虫。幼虫爬到石堆东南侧一处凸起的岩块上,翅芽贴着岩面,空间感知纹路往石堆后面扫了四息。传回来的信息很碎:两人都是修士,坐着的那个修为在炼虚后期左右,躺着的大概是伤号,气若游丝。附近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灵虫警戒,也没有第三人。
“绕过去。”
王铮用口型说。
他不想在暴风带边缘和两个来历不明的修士照面。夜里在这种地方相遇,谁也不信谁,一个眼神不对就是白刃相见。他犯不上为两个路过的散修亮底牌。何况风里那股源头种的味道还没散,虫王砸撞锤的震动还在一阵一阵从西边传过来。这地方不能久留。
三人从石槽里出来后,沿着山脚南侧的一道碎石沟往东走。走出去大概五十丈,王铮又站住了。不是他疑心重,是风变了。顶风变成了侧风,东边突然倒灌回来一阵极淡极短促的檀香。他转身看时,苏螟的玲珑翅已经在抖了。那个坐着的修士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站在石堆旁边,面朝他们。那柄弯刃已经不在手边。他反握着刀刃贴在小臂后,刀尖朝下,整个人像半截插在石头里的铁桩。
“出来吧。”
那个修士说话了。声音被风削得又干又硬,像两块石片互相磨。“不用压着了,大半夜的,这风里藏不住人气。”
王铮没应声。他站在原地,把混天棒横在身前,左手握着棒柄中段,棒身大半贴在自己大腿外侧。暗虫贴着他的后颈慢慢往上爬,爬到他后脑位置,暗色水膜朝两侧铺开,把王铮整个人的暗影轮廓压得更低。苏螟和顾藏已经缩回山脚石影里,呼吸都放到了最浅。
那修士见没人搭话,把手腕一翻,弯刃在风里极快极短地闪了一道白光。刃尖指向苏螟缩着的位置。他看得见。不是用神识,是用风。王铮这时才注意到那修士两耳后侧各贴着一片极薄的青灰色鳞片,风从鳞片表面滑过时,鳞片会以极快的频率微微翕动。那是风蝠鳞,一种用风属灵虫褪鳞炼制的辅助法器,能在暴风带这种神识被压制的地方捕捉极细微的气流变化。苏螟刚才用玲珑翅扇的那一下,等于把自己的位置报给了他。
“羽人。”
那修士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轻,像踩在别人呼吸上。“漏了气,是幼翅。这种鬼地方能碰着一个羽人幼崽。”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有意思。”
王铮把混天棒提起来,在地上一点。
“别急着亮家伙。”
那修士没停,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带个羽人幼崽在暴风带外头跑,还加个半死不活的残废虫奴,跑不远的。沙棘镇的封印破了,风嚎峡里的东西也追出来了,你后面跟着的不止我。把羽人留下,我放你两个活口从东边走。这个点,暴风带外围的夜行虫群正在回巢,你杀我,也不过多一具尸体。不杀,你还能省下两只虫去挡源头种。”
他说得极平极稳,像在商量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王铮听出了他藏在话里的底细:他知道沙棘镇,知道源头种,知道风嚎峡,还认出了顾藏是虫奴。这人不是路过的散修。他在这一带活动了很久。
“你是风影?”
王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