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努力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包裹的标签——九号楼一单元。是这个,您来得正好,省得我搬过去了。
灰风衣女人接过快递,又看了一眼石磊被雨水打湿的工装和怀里那些保护得很好的包裹,说了句:你们新物业……还挺负责的。
石磊咧开嘴笑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都没顾上擦。
入夜之后,赵大勇在办公室里汇总当天的入户调查数据。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林美琪。
勇哥,这是今天前台的记录。她把一张表放在桌上,报修十五单,已经处理了十二单,剩下三单是材料问题,需要明天采购。
赵大勇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表格角落有手写的几个字:表扬一例。
这个表扬是怎么回事?
林美琪笑了一下:六号楼二单元二零一那户,就是今天上午入户调查时你答应修墙皮的那家。下午维修师傅去了一趟,检查现是楼上卫生间的防水层老化渗水,师傅当场就跟楼上沟通了,说好了周末做闭水试验。那大姐下午特意跑到前台来,说新物业说话算话。
赵大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一整天,他带着赵小军跑了二十多户,听到的大多是抱怨和不满,但这一个表扬让他觉得所有的冷脸都值了。
明天继续。他说,还有六百多户要跑。
林美琪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在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勇哥,我有个想法。
今天入户调查的时候我现一个问题——很多业主白天不在家。我们白天去敲门,十户里有六七户是没人的。照这个度,一个月根本跑不完七百户。
赵大勇皱眉: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做两批?白天一批是上班的,晚上六点到九点再来一批。我算了算,白班的人五点下班,吃完饭休息一下,六点开始入户,九点结束。这样一天能跑的数量翻一倍。
赵大勇沉思了几秒:员工愿意吗?
我问了,大家都愿意。林美琪说,今天赵小军跟我说的,入户调查虽然累,但干完心里踏实。晚上加几个小时的班,没人有怨言。
赵大勇看着林美琪,忽然现这个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很多同龄人身上没见到过的东西——一种朴素的、不计较的劲头。
他说,从明天开始排晚班。另外,给大家买点夜宵,别让人饿着肚子干活。
林美琪点头记下,转身出去了。
赵大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小区里亮起的灯光。有些窗口开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有些窗口暗着,那是还没下班的人。
他想起了老家赵家坳。每到傍晚,村里也会亮起灯光,但那是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星点点,稀稀拉拉的。而这里七百多户人家聚集在一起,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光的河。
他的乡亲们,那些在工地上搬砖、在城里送快递、在饭店后厨洗碗的赵家坳人,现在正在这条河的每一朵浪花里工作着。赵小军在入户走访,石磊在整理快递,堂哥在协调邻里纠纷,还有保洁组的赵大娘、维修组的赵家福……
他忽然觉得,他肩上扛的不只是一个物业公司的业绩,而是这些人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的希望。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雅晴来的微信:今天苏氏地产的客服部又收到一条业主表扬,说你们的维修师傅态度特别好。继续加油。
赵大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明天要跑的楼栋名单,在上面标记了几个重点关注户——那些在第一天调查中情绪最激烈、投诉最多的人家。
他要一个一个地敲开那些门,一家一家地把信任挣回来。
入户调查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赵大勇明显感觉到小区里的氛围在变化。
变化最早出现在保洁组。赵大娘今年五十三岁,是赵家坳来的十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她负责的是三号楼和四号楼的楼道保洁,每天五点就起床,赶在业主出门前把电梯和走廊拖一遍。
第六天早上,四号楼有个业主在业主群里了一张照片:电梯轿厢的地面能照出人影,角落里还放了一小盆绿萝。配文是:
换物业之后,电梯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赵大娘不认识字,不知道有人在群里夸她。她是听前台的小姑娘转述才知道的。那天中午她在休息室啃馒头,听到消息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笨拙地说:
我……我就是拖干净了点,又放了盆花……那个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绿萝,分了一小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