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人来人往、弥漫着晨炊烟火的村道上,人群立刻像潮水般退去,有序而迅地奔向附近山脚开挖的防空洞和纵横交错的疏散壕。
战士们搀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抱着啼哭的孩童,妇救会的成员们催促着落在后面的乡亲。
锅碗瓢盆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但总体不见太多慌乱。
得益于连日来的反复演练和血的教训,大部分群众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在地面,进入了相对安全的隐蔽位置。
赵大勇和牛剑锋站在团部所在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两人抬头望着那架像不祥之鸟一样在头顶盘旋、时而俯冲的飞机,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秋山是铁了心要动用空中力量了。先是侦察,下一步就是轰炸了。”
牛剑锋扶了扶眼镜,沉声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这只是开始,投石问路而已。”
赵大勇目光追随着飞机的轨迹,声音低沉而坚定,
“侦察机来了,轰炸机就不远了。老牛,通知各部,加强隐蔽伪装,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目标,尤其是重火力点!告诉乡亲们,待在掩体里,鬼子飞机不走,谁也不准出来!民兵注意维持秩序!”
敌机在赵家峪及其周边上空盘旋了约莫一刻钟,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麻,偶尔还能看到飞行员探出头来张望。
它似乎没有现值得立即攻击的明显目标,或者是已经完成了侦察拍照的任务,终于晃晃悠悠地转向,朝着来时的方向飞走了,嗡嗡声渐渐远去。
但那股无形的、名为战争的压力,却如同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赵家峪每一个人的心头,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下午,更多的情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团部那间简陋的土坯房里。
李大牛派回的通讯员,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气喘吁吁地带来了日军一个加强中队携炮出动的确切消息,并补充了更多细节:
骡马过二十匹,估计携带了充足的炮弹。
同时,散布在根据地外围的其他侦察小组也陆续回报:
黑云寨、辛庄等外围据点的日伪军,今天上午也各有数十人到百人不等的部队出动,以小队为单位,向根据地边缘的不同区域渗透,似在进行更加细致的战术侦察和火力试探,与我在边缘地区的民兵巡逻队生了零星交火。
而王二虎从杨村方向通过临时架设的电话线传来的消息则更为紧迫:他们派出的前沿侦察哨,在杨村以东五里的河滩地,与日军前出的一个精锐侦察小队生了遭遇战,短促交火后,虽然凭借地利击退了敌人,毙伤日军三人,但我方也牺牲了一名战士。这证实了日军主力正朝杨村方向压迫而来,其先头部队距离杨村已不足五里,甚至可以听到敌军马蹄声和军官的吆喝声。
王二虎在电话里嘶哑着嗓子请示,是就地利用提前构筑的简易工事进行顽强阻击,还是按原定计划,逐步后撤,诱敌深入。
团部里,空气紧张得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燃。地图前围满了各营主官和参谋人员,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团长,政委,鬼子看来是兵分两路啊!一路摆开架势,大张旗鼓地佯攻杨村,一路带着炮,鬼鬼祟祟不知道想搞什么名堂!咱们的主力到底打哪一路?拳头不能分开用啊!”
一营长孙德胜是个火爆脾气,第一个忍不住,急吼吼地问道,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大勇盯着那张画满了红蓝箭头的地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秋山这一手,虚实结合,确实有些出乎他之前的预料。直接派重兵携炮指向杨村,这架势摆得很足,不像单纯的佯攻,倒像是主攻的姿态。
可另一路那个带炮的中队,兵力稍少,但行动更显诡异,其去向又很值得玩味。
“不能轻易判断哪路是主攻,哪路是佯攻。”
赵大勇沉吟道,目光在地图上两条进攻路线上来回移动,
“秋山很狡猾,他可能就是想利用我们兵力有限的弱点,让我们做出错误判断,把主力投入到错误的方向。你们看,杨村方向,地形相对开阔,便于日军展开队形,挥其火力和炮兵优势,强攻这里,符合他们一贯的战术。而另一路,”
他的手指移向那支迂回中队的方向,“虽然兵力稍少,但配备了火炮,机动性强,沿着这条山谷穿插,很可能是在寻找迂回路线,企图绕到我们的侧翼甚至后方,断我退路,或者……攻击我们防御相对薄弱的枢纽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