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瑾噗通一声跪在了地面上,双手下意识撑地,那一瞬间痛得他面目扭曲,终于忍不住“啊”
地叫出了声。
但尽管如此,他仍艰难地把双手举过了头顶,颤抖着递到了丁弘毅的面前。
丁弘毅停下了动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几十年前,跪在他面前,恳求恩师允许自己求娶公主、并打算随着公主一同随军北上的得意门生。
那孩子,年少双亲亡故,被龚院长带回书院,靠书院众先生接济长大。
但贫贱不移其本性,他也是这么多年来,丁弘毅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
没有之一。
以他的刻苦、天赋和学识才华,丁弘毅毫不怀疑,只要留在京中,按部就班地参加科举,有朝一日,必定官居三品之上,成为大雍的国之栋梁。
可就算挨了足足三十四下铁尺,浑身被冷汗浸湿,十指鲜血淋漓,黑发青年也依旧神情坚定,丝毫不改其志。
他说:“先生,我心意已决,望您成全。”
丁弘毅最终还是松了口。
然后这一去,他就再也没回来。
“好的不学学坏的,”
丁弘毅咬牙道,虽然是打人的那个,但握着铁尺的枯瘦右手却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简直是不可救药!”
“老夫还就不信了,再多硬的骨头,老夫今日也要给你掰回来!”
他高高举起铁尺,但停在半空,却怎么都挥不下去了。
“先生,怎么不打了?这还没十下呢!”
魏金宝有些不满丁弘毅的磨叽,甚至还在边上催促起来。
张牧这个暴脾气终于忍不了了,他怒吼一声,捏紧拳头就扑了上去。
魏金宝被他揪着衣襟,杀猪似的高声喊叫起来,旁边他的书童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拦人,却被张牧邦邦两拳揍得头晕眼花,一头撞倒了桌案。
“住手!你们是要造反吗?”
丁弘毅怒喝道。
但魏金宝已经和张牧在地上扭打起来,荀婴拼命把张牧往后拽,可惜他力气太小,没什么效果,边上的学子们受到波及,纷纷逃开,学堂内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叹息,丁弘毅扭头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龚院长,还有……宁王殿下!?”
扭打成一团的张牧和魏金宝同时僵住了,荀婴用力过头,咚地一声撞在了张牧后背。
学堂内外顷刻间陷入了死寂。
龚万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有些难以启齿地冲着晏祁苦笑道:“殿下难得来书院一趟,倒是叫您看笑话了。”
“无事。”
晏祁的目光落在背对着他,身形摇摇欲坠的黑发少年身上,不易察觉地停顿了片刻,淡淡回答道。
但龚万可没法真当做无事发生。
他沉下脸来,扫视一圈:“我云英书院的学子,就是这般没有礼数的吗?”
众学子纷纷惶恐地整理衣冠,向站在龚万身侧的晏祁躬身行礼:“见过宁王殿下,见过龚院长。”
“免礼,”
晏祁说,眼神仍有意无意地盯着垂头跪在地上的明瑾,“谁能给孤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弘毅正欲答话,魏金宝一把推开张牧,迫不及待地抢话道:“殿下,今日明瑾——就是跪在那儿的小子,在课堂上呼呼大睡不说,被丁先生叫起来,还当众不服顶撞,言辞张狂!丁先生罚他,这家伙的同伙居然还扑上来揍人,简直是蛇鼠一窝!”
“你放屁!”
张牧怒骂道。
“你看看,多么粗鄙不堪!”
魏金宝得意洋洋,自觉占了上风,看张牧的眼神犹如败犬狂吠,“像你们这些家伙,就该被退学,以正我云英书院之风,殿下,院长,二位说是吧?”
说完,他还讨好地凑到了晏祁面前,希望得到这位贵人的肯定。
晏祁瞥了他一眼。
金眸之中不带丝毫情绪,犹如一柄无机质的冰冷利刃。
魏金宝的谄媚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
“明兄!”
荀婴突然失声喊道,晏祁霍然抬头望去,发现明瑾正扣着双肩,单薄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上的几滴鲜红,他瞳孔一缩,以为是明瑾被丁弘毅打出了什么好歹,立刻大步上前,俯身将少年的肩膀掰过来,却直直撞上了一双泪光闪烁的通红眼眸。
明瑾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因为疼痛和过度绷紧,已经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