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响三声,宾客就位。
一位身穿青衫、打扮类似于说书人的男子缓缓走上台,冲着二楼和台下的位置拱手道:
“各位老爷贵宾们,本场甲等拍卖会,现在便要开始了。”
“有一件事,提前与大家说好,”
他环顾一圈,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正中的包厢,也就是明瑾他们所在的位置,“这次的压轴拍品,大家应该都已经得到消息了,是江南乃至整个大雍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场内传来一阵骚动,还有人在喊:“别废话了,直接开拍吧!老子要等不及了!”
明瑾好奇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心想该不会这些人都是冲着那件宝贝来的吧。
他问陈叔山:“你知道那压轴拍品是什么宝贝吗?”
陈叔山摇头:“清沐坊的甲等拍卖会,一年到头也就办那么几次,每次压轴货都至少能拍出一千两银子的价,哪是我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能知道消息的。”
明瑾“哦”
了一声,也不怎么在意。
反正他又不参与最后一轮,只是在包厢里看个热闹而已。
无意间,却注意到一道怨毒的视线从右侧包厢刺来,明瑾抬头望去,吓了一跳——
“吼!哪来的猪头!?”
陈叔山:“……那是赵半钱,被我揍的。”
明瑾看着赵半钱一脸青青紫紫,凹凸不平的吓人模样,十分敬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牧忽然问道:“你当过兵?”
陈叔山低声嗯了一声:“十几年前,曾在昭明军中征战。”
“昭明军?怪不得你身手这么好!”
明瑾一下子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问道:“听说昭明军当年所向睥睨,打得北边胡人至今不敢踏足大雍国境半步,对了,你可有见过宁昭公主本人?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跟传说里一样,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女子?”
“这个……”
陈叔山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定了定神,慢慢回答道:“我刚进入军队不久,昭明军就原地解散了,解散时也只是个末等小兵。”
明瑾失望道:“所以你没见过她?”
“不,见过一面。”
陈叔山想起了那场极其惨烈的战役,那时他只是个刚进入军队不到半年的新兵,甚至都还没上过几次战场。
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黄昏如血的残阳,和漫天赤霞之下,那道屹立在居庸关长城上、披风浴血的高挑女将背影。
陈叔山没有看见宁昭公主的模样。
只记得对方侧头时,那一双如炽日般静静燃烧的明亮眼睛。
只此一面,便是永别。
说起来,明小少爷的眼睛,倒是与那位听说性格豪爽不羁的公主殿下有几分相似呢,他心想。
或许,他们本就是一类人吧。
“宁昭公主殿下,是位了不起的人,”
陈叔山由衷道,“我本来该和同袍一起死在战场上的,但胡人的投石碎片把我砸晕了,醒来时,战争已经结束,公主殿下和驸马双双殉国,昭明军也被陛下下旨解散。”
明瑾看着陈叔山懊悔自责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也有一点难过。
“但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是昭明军的一员。”
陈叔山铿锵道,“昭明军军令,义勇为先,不惧鬼神。我陈叔山这辈子,可以对天发誓,从没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唯一觉得对不住的,便是我那妹子……”
谈话间,下面一件件珠光宝气的物品,如流水般一晃而过,气氛渐渐被炒热,富商贵族们的叫价声不绝于耳。
荀婴的眉头紧皱。
他看不惯这种地方,但为了明瑾和陈叔山,又不得不坐在这里忍受。
明瑾的余光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捏了一块自己爱吃的糕点塞进他嘴里。
荀婴:“……多谢明兄。”
但大可不必。
昏暗包厢内,陈叔山一身简朴灰袍,显得与这纸醉金迷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望着下方,眼中泪光闪烁:“都怪我这个做兄长的无能,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想着出去做活补贴家用,结果被黑心家伙忽悠到乐坊,给那些贵人端茶倒水,工钱还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这也就算了,她还被乐坊其他人排挤,不知那日太子和宁王在坊内私下会面,拿着茶壶就这么傻傻闯了进去,想给两位贵人倒茶……”
明瑾现在一听到“宁王”
两个字,就有种心情复杂的感受,闻言,忙追问道:“然后呢?”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贵人谈了什么,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但总之,我妹子是倒霉了,”
陈叔山眼神凄怆地笑了一声,“只因为太子一句话,她就被降罪,沦为了贱籍,还被宁王送到了这清沐坊,当个玩意儿似的被人买走。”
“若不是这里的坊主是个好人,帮我拖延了几月时间周旋筹钱,我那妹子,怕不是头七都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