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成溪表情一顿,不过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一把揪住池清的领子把他拽进了屋子里,啪的关上了房门。
「你都知道了?」曲成溪拽着池清坐到桌边。
「嗯。」池清看着他,两眼泛着激动的光,「我果然没猜错!」
「还挺敏锐的。」曲成溪放下满心的杂乱,笑眯眯的摸了一下他的头,「你打算今晚带着人去捉那妖怪?」
池清本来想问他为什麽装成小孩子,结果一提到正事又立刻严肃了起来:「对,不过我现在又有些犹豫了。」
「为什麽犹豫?」
「因为确认了你是你。」
曲成溪一挑眉。
池清说:「屈前辈是天境,那怪物今天在水里被你打了一掌,必然要受重伤,我估计它今晚八成不会作祟了。而且……我怀疑我之前分析的情况有误。」
「哪里有误?」曲成溪问。
池清一下子有点噎住了,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对,真正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的,是之前瞥到曲成溪皱眉的眼神。
曲成溪给他倒了杯水:「确实有些问题,我觉得那怪物并不是人面鱼。」
「为什麽!」池清立刻坐直了。
「人面鱼确实有学人说话,拖人下水吃掉的习惯。但是它们生性怕闹怕吵,一般都只存在於荒山野岭的池塘里,与世隔绝,只有非常罕见的情况下他们会吃人,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在模仿林间的动物,诱惑小型动物来水边然後吃掉。」
「可是如果偶尔吃人的话,为什麽它要被叫做人面鱼?」池清不解,「而且不是说它们因为对人类社会充满向往,想要变成人吗。」
曲成溪翘起一条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确实有那麽一部分妖怪想要变成人,但是仅限於高阶妖怪,那些妖怪已经突破了混沌的状态逐渐拥有了成熟的心智,他们好奇人类复杂的社会活动,又想要体验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所以才会有想变成人的冲动。」
池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有的时候觉得它们挺傻的,」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曲成溪脸上,他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变成人有什麽好的,当个山鸡野鱼自由自在的多好……」
柔软的发丝从曲成溪的颈侧滑落下来,他这麽慵懒的时候即便是少年形态,也有种说不出的媚感。
然而池清看着他,却似乎从他那被睫毛敛住的眼底看到了一抹近乎哀婉的叹息,他不知那是为什麽,但是只觉得自己都被他的情绪牵动,心脏被捏紧似的难受起来。
「人面鱼并不属於高阶妖物,它虽然罕见,但是也只是中阶而已。」曲成溪忽的又抬眼,冲着他笑了笑,仿佛刚才的情绪只是池清的幻觉,「所谓的『人面』之称,多半是以讹传讹被魔化出来的,估计是山中偶尔有人被袭击,添油加醋出来的故事。」
池清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然而下一秒,曲成溪忽然微笑着看着他,低声靠近:「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都是我现编的呢?」
池清一下子就懵了:「啊?什麽……」
曲成溪邪魅的笑意在脸上绽开,仿佛某种致命艳丽的花:「如果我刚才一句真话都没有,你还盲目相信了我,明天带着一帮小弟子岂不是要全军覆没了?」
池清仿佛被当头一棒,後背上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
曲成溪勾住他的下巴,扬起唇角轻声道:「你应该庆幸,我是个好人。」说完这句话,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缓缓地收了回去,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我刚才没骗你,不过这东西究竟这是什麽,你得自己回去再做功课,我不会再告诉你了。」
池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全身,心里却像是有什麽东西一下子豁然明了了。
曲成溪摆了摆手:「明日再去找那东西,我有些乏了。」
池清却没有立刻出去,他推开椅子,跪倒在了地上,双手向前,行了个大礼。
曲成溪淡笑着看着他:「这是做什麽。」
「屈前辈的教诲,晚辈记住了。」这是池清第一次这麽郑重地拜除亲族以外的长辈,但是他觉得曲成溪完全值得。
不依赖所谓的权威,时刻拥有自己的判断,这不仅是他成为一个修士,更是他成为一个领头人最该有的觉悟,这是曲成溪今晚给他上的最深切的一课。
拜完池清转身告退,临到门口却又忽的回头:「对了屈前辈,你还没说你为什麽要变成小孩的样子混进队伍里。」
「是因为我不想当古板的教书先生……」曲成溪微微笑着。
池清听出他停顿的尾音:「还有其他原因?」
「还因为……我想再看看萧无矜小时候的样子。」
「再?」
呼,曲成溪却吹灭了灯,屋内陷入了黑暗,池清听到他上榻的声音:「去吧。」
***
距离过年已经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了,节日的气息已经悄然在朝云派散开,山中道路两旁的树上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昨夜的大雪在红灯笼上铺上了一层纯白,晶莹的白雪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反射着闪闪的光。
坦荡斋,朝云派历届掌门居住的宅院,此时主屋内忽的传来一阵躁动。
「相公!怎麽了?」石夫人慌张地抚摸着丈夫的胸口,眼底还有些许没睡醒的惺忪和困惑,「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