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褪去温良忠诚的伪装,讥诮冷哼。
“他们拿我当凶猛的蒙眼敖犬用,”
不爽地磨后牙槽,“两世都是,至今仍然。”
可如今这位,已经不是那个青葱的屠龙少年了,京官之狠厉狡诈,不下皇朝任一地方盘踞的恶龙。
“我想开了,浑浑噩噩便浑浑噩噩吧,好过在无尽的苦痛中挣扎,绝望地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等包青天告老还乡了,展某接过伟人的位置,手里资本攒足够了,然后就不用装了。咱们好好享受,给自己的儿女孙辈全部安排荣华优渥的未来,顾好自己的家、自己的族,跟着历史洪流走就是了,事物进程自有它的道理,无论腐败还是毁灭燃烧。”
“嗯,嗯。”
绑在一条船上的贤内助,连声附和。
待在宗族藏书楼里一直没出去,从白天读书到黑夜,从黑夜读书到白天,不停地写,各种笔记做到手酸麻,眼睛疲劳难受,干瘪的海绵疯魔地汲取一切能吸收的养分。
为什么活着,为了思考,为了清醒,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披荆斩棘地绝望前进,至死不停。
后来展昭走了,他对于这一切资源习以为常,就像权二代对于家里的豪华游艇、香车嫩模习以为常,不明白贫民为什么跟饿鬼投胎似的发癫。
干脆吩咐奴仆,帮我搬了床褥子到这里。武功也不练了,饭也顾不得吃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睡眠时间压缩到六小时,不饿急了不分神拿糕点往嘴里塞。
翰文阁七层楼,层层把守森严,明岗暗哨密布,只允许家族子弟进来学习,严禁外人进入,严防窃贼偷盗珍贵的古籍、字画、文玩古董,严防仇家派人纵火。
一楼大部分都是考试内容的用书,古代的科举,现代的国考,四书五经类、职官类、政法类、诏令奏议类的文献。
二楼:正史类、编年类、杂史、纪事本末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
三楼:时令、地理天文、农耕畜牧、诸子百家、哲学……脚踩泥地,仰望银河。
四楼:各地的风俗杂志、民歌民谣、诗词集、古典名著、世情小说、乐谱集、花鸟集……艺术陶冶情操,培养温良稳定的性情。
五楼:兵书、兵器谱、兵器库……除了朝廷严禁的甲胄以外,十八般坚兵,样样海量屯备。
六楼:掌法、拳法、腿法、擒拿格挡技、剑谱、刀法、棍法、枪法、暗器谱……外练攻守技术的武学。
七楼:有价无市的轻功、内功、真气心经。
我愿沉溺在此,永生永世不出。
曾经受教育的机会摆在面前,我没有珍惜。时移地异,穿越到了没有公立学校、义务教育、大学图书馆的古代,绝大数平民百姓劳苦如牛驴,大字不识,书本贵重,知识如黄金。贵族以下,绝大多数人们麻木地生,麻木地死,愚昧地从众。
才意识到,原来会读、会写、会记录、会深入地思考、会辨析质疑,拥有独立自主的逻辑思想体系,并非天经地义。
这里是军队属于私人家族的皇朝,赵姓宋朝,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国。
我想要我的思想以纸页文字符号的方式保存,愈发深入、深刻、清晰,永不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人脑的病老腐朽,而扭曲、模糊、磨灭。
黑夜的海洋里,亿万繁星熠熠生辉地闪耀,人类十几万年前自东非大裂谷的树藤上落地,握着长矛成群跋涉而出,至今仍行走在无边无垠的黑暗中,没有追逐到属于他们的太阳。
逝者如长江涛水莽莽滚滚,千年前古战场的尸泥踩在脚下哺育春芽,升腾起的思想越来越多,总有一天,黑暗落后的世纪结束,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