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是新鲜的小葱,切得细细的,均匀地揉进了面里。
每一口都能吃到葱的香,但不是那种辛辣的香,而是被热油和铁锅驯服过的、温驯的、甜丝丝的香。
芝麻的香在最后浮上来,细细碎碎的,像一个小品演员在谢幕的时候突然又抖了一个包袱,让人忍不住又笑了。
阿婆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碟子腌萝卜,说是送的,不收钱。
腌萝卜切成了薄片,半透明的,粉红色的。
萝卜腌得脆生生的,咬一口“咔”
的一声,酸甜咸脆四种味道在嘴里同时炸开。
清爽得像是嘴里刮过了一阵凉风,把前面那些油腻和厚重都洗凈了,只留下满口的清新和脆爽。
唐小次不太爱吃腌萝卜,但尝了一片之后又伸手拿了两片,酸甜的味道让他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凳上跳了下来,踱着步子走到唐小初的脚边,仰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细声细气的,和它那圆滚滚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唐小初低头看了它一眼,犹豫了一下,从碟子里拿了一小块没有蘸过酱汁的滷蛋白,放在地上。
橘猫低头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叼起来走到石榴树下去吃了,吃得吧唧吧唧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个被伺候得很舒服的皇帝。
院子里的阳光正烈,但紫藤架下的这片阴凉是凉快的。
风从石榴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石榴花的甜香和井水的凉意,吹在脸上,把刚才吃葱油饼吃出来的一身薄汗吹乾了,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伸个懒腰。
唐小次真的伸了一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哈欠,然后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紫藤架上的叶子。
唐小初把最后一只餛飩吃完,喝乾了碗里的汤,轻轻地把碗放下。
唐无忧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坐在紫藤架的阴影最深的地方,背靠着那根被紫藤缠绕的石柱,手里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地喝着。
阿婆又出来了,这一次是来收拾碗碟的。
她看着满桌吃得乾乾净净的碗盘,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用苏州话说了很长一段话。
唐承安听了,笑着对两个孩子说:“阿婆说,你们吃得乾净,她很高兴。
她说她做的餛飩,城里人都说好吃,但很多人吃不完就扔了,她心疼。
她说,你们是好小孩。”
唐小次听了,挺了挺胸,好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骄傲。
唐小初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嘴角弯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弯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离开的时候,唐小次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
橘猫已经跳回了石凳上,又盘成了一团橙色的、毛茸茸的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尾巴搭在石桌的边缘,轻轻地、慢慢地扫着。
它没有目送他们,它已经在做梦了,梦见的大概是下一顿滷蛋白。
巷子里的凌霄花还在墙头开着,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蔫了。
花瓣的边缘微微捲曲着,但颜色还是那样浓烈,橙红橙红的。
唐小次伸手摘了一朵落在地上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他捏在手里走了几步,花瓣碎了,橙红色的碎屑粘在他的手指上。
车子在巷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