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汤愣了一下。
“我小学同桌抢我橡皮我都不敢吱声,”
巴刀鱼一边搅汤一边说,“初中被堵在厕所里要钱,我乖乖掏了。高中的时候——”
“行了行了。”
酸菜汤打断他。
但气明显消了一半。
巴刀鱼把火关小,汤咕嘟的动静慢慢收住了。他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用围裙擦了擦,放在案板上。围裙上印着“老巴记”
三个字,洗得白了,边角都毛了,他还舍不得换。
“其实我有师父。”
他说。
酸菜汤抬起头。
“不是黄片姜那种正儿八经拜的。我师父是巷口修鞋的。姓曾,人家都叫他曾老头。”
“修鞋?”
酸菜汤皱着眉头,“你这厨艺跟修鞋的学的?”
“你听我说。”
巴刀鱼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又加了点盐。
“我那时候刚来城里,十六岁,啥也不会。在城中村租了个最便宜的隔间,隔壁就是曾老头的修鞋摊。后来城中村拆了,我就搬来这儿开店。”
“我天天去他那儿蹭饭吃。他一个修鞋匠,会做一手好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水煮鱼,比我后来在那些大饭店见到的都讲究。”
“我问他,曾伯,你这手艺为啥不去开餐馆啊?开餐馆肯定比修鞋赚钱。”
巴刀鱼把汤盛进碗里,放在酸菜汤面前。汤色乳白,飘着几粒葱花。
“他怎么说?”
“他说,年轻时想过,后来不想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做一番大事。后来遇到了一个人,跟那个人一起经历过一些事,差点丢了命。那个人替他挡了一次灾,没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霓虹灯还在闪。那光一明一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来他就不想做什么大事了。他说,修鞋挺好的,安安静静的,没人惦记你,你也不用惦记谁。”
巴刀鱼自己也盛了一碗。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去年冬天,曾老头走了。走的前一天,他把他的修鞋箱子给了我。我打开一看,箱子夹层里有一本菜谱,手写的,纸都黄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他顿了顿。
“‘徒儿,对不起。’”
酸菜汤放下了酒瓶。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当年收了个徒弟。后来那个徒弟替他挡灾,没了。他一直没再收徒,也一直没再做那些菜。他把那本菜谱封在箱子夹层里,封了几十年。”
巴刀鱼端起碗,喝了口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到死都没告诉我,他徒弟叫什么名字。我也没问。”
“为什么?”
酸菜汤的声音变了。
“因为他不想说。他要是想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
巴刀鱼看着她:“酸菜汤,黄片姜有没有告诉你,他女儿叫什么名字?”
酸菜汤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没出声音。
好半天。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有没有问过?”
酸菜汤低下头。她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汤面轻轻晃着,倒影也跟着晃,看不清表情。
“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