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的时候,”
巴刀鱼忽然开口,“手里攥着一枚铜钱,跟这个一模一样。”
酸菜汤弹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问过殡仪馆的人,他们说什么都没看到。我问过医院的护士,她们说老爷子走的时候很安静,不像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但我把他手心的铜钱抠出来的时候,铜钱上刻着一个字——‘玄’。”
巴刀鱼弹了一下烟灰,“跟今晚我看见的字一模一样。”
“你爸也是厨子?”
“开了一辈子小餐馆。跟你我一样,那种开在巷子里、只有四张桌子、菜单写在黑板上的小馆子。”
巴刀鱼的目光越过酸菜汤,落在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他做菜很好吃,但从来没赚过钱。我妈说他傻,说这个世道好吃的菜不如好看的菜,好看的菜不如好拍的菜。他不管,每天凌晨四点去菜市场挑新鲜的,回来熬汤,一锅汤从早上七点熬到中午十二点,少一分钟都不行。”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熄一盏灯,“后来他死了,我把店接过来。换了菜单,换了装修,换了经营方式。生意还是越来越差。我一直想不通——我用的菜跟他一样新鲜,调料跟他一样讲究,为什么就是做不出他那种味道。”
“现在知道了?”
巴刀鱼把手掌心摊开。小指上的火苗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不是调料的问题,是火候。不是火候的问题,是火本身。我爸可能也会这个。他只是从来没告诉过我。”
酸菜汤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手指头冒火,锅铲光,冰箱里的豆腐会自己往外跑。你跟我说这是正常现象?”
“不正常。”
巴刀鱼承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
酸菜汤又问了一遍。
巴刀鱼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休息中”
的牌子翻回“营业中”
。玻璃门上倒映着他的脸,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后厨门口。影子边缘还有一圈淡金色的残光,像烧完的炭火尚未彻底冷却。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她说有人托她带东西。那个人是谁?那碗“最后的汤”
又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爸这辈子,但凡留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藏在做菜的方式里。那个自称他父亲的人连死都攥着铜钱,就说明这团火从来不曾熄灭。既然现在火苗烧到了他手上,他就得把它传下去。
“明天去买菜。”
巴刀鱼说。
“买菜?”
“冰箱里的豆腐过期了,你不是看到了?对,它会自己往外跑,但它还是过期了。玄厨也得有新鲜食材。”
酸菜汤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人真他妈有意思”
的笑。“行。明天早上四点,菜市场门口见。”
“五点吧。”
“你爸不是四点去吗?”
“他是他,我是我。”
巴刀鱼说,“我的火候,我自己定。”
后厨的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抽油烟机终于停了。整个餐馆陷入了深夜该有的安静。只有那块被剖开肚子的老鼠还躺在案板上,还有那颗花椒,安静地泡在碗里的花椒油中,偶尔冒一个小泡。巴刀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火苗印记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现不了。但他知道它在。他能感觉到它——像一个刚学会跳动的第二颗心脏,缩在指尖的皮肤底下,温温的,痒痒的,等着下一次点火。
(第3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