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瑶池。
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九天罡风中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极了凡间深闺怨妇的泣诉。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肃杀与冰冷。
清虚真人跪在瑶池外的白玉阶上,膝盖下的寒玉透着一股直钻骨髓的凉意。他已经在外面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作为东海碧游宫苦修千年的大弟子,清虚的根骨与悟性皆是当世顶尖。再过三日,便是他历最后一重天劫、证得金仙果位的关键时刻。只要跨过这道坎,他便能与天地同寿,脱轮回,成为这三界众生仰望的存在。
可就在下山历劫的这短短半年里,他的千年道心,碎了。
不是被什么绝世魔头击碎的,也不是被什么上古凶兽咬碎的,而是被江南临安府西子湖畔的一阵微风,吹散的。
“进来吧。”
瑶池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直接在清虚的识海中炸响。
清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名为“愧疚”
的凡俗情绪,缓缓站起身。他的道袍依旧雪白无尘,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是那双原本古井无波、映照星河的眸子里,此刻却沉淀着某种浑浊的、化不开的墨色。
踏入瑶池大殿,四周云雾缭绕,仙鹤在梁柱间若隐若现。王母娘娘高坐在九凤宝座之上,面容隐在淡淡的流光之后,让人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受到那股俯瞰众生、淡漠至极的威压。
清虚撩起衣摆,重重叩,额头触地,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清虚,触犯天条,特来请罪。”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王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你可知罪在何处?”
清虚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丝毫闪躲:“弟子不该动凡心,不该……爱上一个凡人女子。”
“爱?”
王母似乎对这个字眼感到有些陌生,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刺向清虚,“清虚,你修道千年,求的是什么?”
清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脱生死,勘破虚妄,证得不生不灭的大逍遥、大自在。”
“说得好。”
王母点了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仙人修道,做的是减法。减去欲望,减去执着,减去对尘世的留恋,直至无欲无求,方能合道。可凡人呢?凡人所求,又是什么?”
清虚沉默了。他想起了柳月娥。
那个穿着淡青色布裙的姑娘,总是坐在西子湖畔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总是读不进去。她会因为路边一只受伤的小鹿而红了眼眶,会因为街边卖糖葫芦的老阿婆多给了一颗糖而笑得眉眼弯弯。
她求的,不过是现世安稳,是一碗热汤,是有人知她冷暖,懂她悲欢。
“凡人所求,是加法。”
王母替他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他们在情感与物质的堆砌中寻找满足,在生老病死的轮回里贪恋红尘。一个出世,一个入世,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反向道路。你明白了吗?”
清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弟子……明白。但弟子以为,有了月娥,弟子的求道之心才更圆满。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修行吗?”
“痴儿。”
王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如同冰珠落地,“你本末倒置了。我问你,你爱的,究竟是柳月娥这个人,还是她带给你的那种……让你道心波动的新鲜感?”
清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自然是月娥!她温柔善良,不慕名利,她……”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