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庙之巅,星垂平野。
这是青云宗主峰的最高处,千年古庙的飞檐在夜风中沉默矗立,瓦片上凝结着薄薄的寒霜。自凌玄在此结丹后,残庙便被列为禁地,除他本人外,唯有石磊、林小婉、秦默三位核心弟子可持令牌进入。
今夜,庙顶却并肩坐着两人。
凌玄一袭青衫,盘膝而坐,目光望向浩瀚星空。林小婉坐在他身侧三尺处,一身素白襦裙,裙摆如莲叶般铺展在青瓦上。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礼节,又允许轻声交谈而不被夜风干扰。
他们已经这样静坐了一个时辰。
起初是论道。凌玄讲解金丹期对五行法则的感悟,林小婉则请教丹火与木系灵力的融合之妙。话题从修行延伸到宗门事务,从丹殿的扩建谈到新弟子的培养。像过去百年间的无数次交谈一样,默契,自然,充满信任。
可当星子渐密,月过中天时,话题不知怎的,断了。
沉默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酝酿着什么的、沉甸甸的安静。夜风拂过林小婉的发梢,几缕青丝飘到唇边,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这个细微的动作打破了寂静。
“小婉。”
凌玄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宗主?”
林小婉侧过头,月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眸子里倒映着星辰。
凌玄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望着星空,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积聚勇气。这个向来果决、坚毅、仿佛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男人,此刻竟显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
终于,他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当年道基被毁时,我在想什么?”
林小婉心头一紧。
这是凌玄第一次主动提及那段过往。百年来,青云宗上下皆知宗主曾遭大难,道基尽碎,却奇迹般重修归来。但具体细节、仇敌是谁、当时心境如何,凌玄从未对人细说。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动力——复仇,与重建。
“我不知。”
林小婉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有温柔的理解,“宗主若想说,我听着。若不想,也无妨。”
凌玄笑了,很淡的笑,带着一丝苦涩:“其实当时没想什么。痛到极致时,人是空的。我看着自己的丹田碎裂,看着灵力如溃堤般流失,看着仇敌那张模糊的脸——说来可笑,至今我都记不清他的容貌,只记得那双眼睛,冰冷,轻蔑,像是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真正开始‘想’,是在逃亡路上。浑身是血,修为尽失,躲在山洞里等死。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是我?我凌云一生行事,虽不算至善,却也从未作恶。勤修苦练,尊师重道,爱护同门……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夜风骤急,吹得庙檐风铃叮咚作响。
林小婉静静听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凌玄,天之骄子,一夕之间跌落尘埃,在黑暗的山洞里独自舔舐伤口。那种绝望,光是想想就让她心痛。
“后来我想通了。”
凌玄继续说,语气平静下来,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透彻,“这世间本就没有‘凭什么’。天道无情,弱肉强食,这就是修真界的铁律。我弱,所以我被毁。就这么简单。”
“可是宗主重修归来,建立了青云宗。”
林小婉忍不住说,“您证明了,强者不是天生的,是可以——”
“是可以被打倒的?”
凌玄打断她,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正视她的眼睛,“小婉,你错了。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强者’。哪怕现在结了丹,触摸到法则,我依然……害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林小婉怔住了。
害怕?这个一路披荆斩棘、从废墟中重建宗门、面对强敌从不退缩的男人,会害怕?
“我怕什么?”
凌玄自问自答,目光重新投向星空,仿佛在对着虚无倾诉,“我怕青云宗重蹈覆辙。怕石磊、秦默,还有你……怕你们因为我当年的仇怨,遭遇不测。怕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某天醒来又化为乌有。”
他深吸一口气:“更怕的是……我怕自己变得和仇敌一样。为了力量不择手段,为了复仇失去本心。你知道吗,结丹时的心魔劫里,我看到了那个可能——如果当初我选择另一条路,投靠某个势力,用阴谋诡计换取资源,现在或许已是元婴,或许早已复仇成功。”
“但您没有。”
林小婉的声音很坚定。
“我没有。”
凌玄点头,“因为我还有你们。石磊的憨厚踏实,秦默的锐意进取,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