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诵毕,缓缓合上圣旨。
目光扫过满院伏地的书生。
院内鸦雀无声,连槐花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刚才还哄笑争辩的众学子此刻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出。
山羊胡老头手中的《海外伪主记》早已滑落在地。
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画中那张被刻意美颜过的女子面孔,在日光下明灭不定。
八字胡青年跪在人群里,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文官手中的圣旨,又飞快地垂下目光,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本《红毛海隅异闻录》就压在他膝下,硌得生疼,却一动不敢动。
而替英华说了一句话的素衫书生此刻伏在人群边缘,浑身发抖。
也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文官将圣旨缓缓卷起,收入锦盒。
他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蛋蛋道:“诸位秀才生员,此乃新颁谕令。
“家中、斋内但凡藏有此类海外杂书者自行取出上交,官府只收缴焚毁,今日不拿人。
“若是心存侥幸隐匿……
“日后访查出来,从重治罪!”
众秀才、生员面面相觑:
刚才出言争辩的素衫书生抬起头,拱手发问,语气带着不服:“大人!学生斗胆一问。
“这些册子皆是贬斥海外伪主、斥责蛮夷邪妄,于大清礼法并无违逆。为何连贬斥之书也要一并收缴?”
这一问,不少书生纷纷抬头,目光聚在文官身上,静待答复。
文官面色不变,缓缓开口解释:“圣上旨意说得明白。
“域外伪主是非轮不到草民士子私议。不论此书是毁是誉,只要落笔议论英华、周晓便是越俎代庖。
“是非褒贬唯有中枢圣上才能定夺。民间私相品评便是滋生妄议、淆乱尊卑,故一体收缴。”
素衫书生仍想再辩:“可……”
文官不耐烦了,老子还有好几个地方去宣旨呢。
哪能在你这耽搁?
他猛地抬手,语气陡然冷厉,不再留辩驳余地:“旨意已下,不必多言。
“遵旨缴书,便是保全自身。
“来人,按谕令,清点收缴!”
身后巡捕兵丁应声上前,不再等候这些书生学子慢吞吞的主动上缴。
他们径直走入各间斋舍,开箱翻检书箧,但凡搜出相关海外刊本,尽数捆扎带走。
山羊胡老头打了个寒颤。
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彩绘话本,双手捧着,快步上前交予巡捕。
其余书生也纷纷从书箧、袖中取出私藏的海外话本,一本本递上去。巡捕将收缴的线装书收拢捆扎,清点入袋。
不多时。
捆好的书籍被运出城南书院。
不到12个时辰。
整座京城的街巷街口、府衙门前,一处处柴堆已经架起。
一摞摞收缴上来的海外杂书、彩绘话本被投入火堆。
火苗舔舐竹纸,黑烟一缕缕升腾,纸页卷曲、焦黑,噼啪作响。
那些印制精良、彩图鲜亮的书页在烈焰之中快速焦枯,画中海船、异域人物尽数化为黑灰。
满城各处,焚书之火次第燃起,纸灰随风漫天飞扬,飘落在京城的街巷、书坊、朱门、学馆之间。
……
英华3年,5月11日,清晨。
旭日东升,碧海澄澈。
天光铺洒万顷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