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进思云阁院门前他便看到了李莲花。那人没有待在屋里,而是搬了一张方桌坐在敞开的院门内侧,手边搁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正冒着腾腾的热气,在白日的光线下散成袅袅的白雾。
他大约是闻到了茶香被勾出来的,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眼弯起来,嘴角的弧度从茶盏边缘后面露出来,整个人像被日光泡软了。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睡饱之后那种松快的底气:醒来现你没在家,我就在这等你了。
穆凌尘收了剑,走近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殿内带。他一面上台阶一面说:我去把你带回来的九樆炽岩草交给师尊了。正好三师兄也在,他二人合力炼丹肯定比我一个人炼制的好,我就做主让师尊留下来了。对了,你吃东西没有?他说着偏头看了李莲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瘦了好多。
李莲花被他拉着往里走,脚步跟得顺当,下巴抬了抬看向他的侧脸:粥喝了。衣服也换了。你什么时候换上这条腰带的?我都不记得帮你做过这个。
穆凌尘没答话,只在他腰侧那条新腰带的扣头上捏了一下,算是认了。两人并肩进了殿内,在矮榻上坐下来。李莲花接过穆凌尘递来的另一杯茶,低头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啜了一口,没有再追问炼丹的细节。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九樆炽岩草虽难得,但要炼成极品丹药还需要其他几味稀罕的辅药,穆凌尘自己心里有数,他催也没用。他换了个话题,把茶杯搁在膝上,语气放得随意却带着仔细的留意:秘境的出口外面,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人?
穆凌尘倒茶的动作没有停,水流稳稳地注满另一只杯子,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说殷无邪?
李莲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穆凌尘会直接说出这个名字。他原本只是试探性地问一句,想着先探探穆凌尘有没有注意到出口附近那些形迹可疑的身影,结果对方直接点破了他心里念了很久的那个名字。他偏过头看着穆凌尘,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和审慎:你也觉得是他?
穆凌尘把茶壶放回桌面上,杯盖搁好,出一声轻微的瓷响。他看了李莲花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那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殿内安静了片刻,只余下茶水微沸的咕嘟声和窗外穿过松枝的风声,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茶雾对了一瞬,谁都没有急着先开口。
我查过了,那几个对你出手的宗门背后有人指使。穆凌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指腹捻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翻来覆去查验过许多遍的事,金虹宗、驭兽宗那几个小宗门,我已经处置了。他们没那个胆也没有那个必要对你动手——与浩渺宗为敌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宗门撑着他们。
灭门了?李莲花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会不会对你有什么……
无妨。穆凌尘打断了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我有分寸。
李莲花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大约有数了。穆凌尘说有分寸的时候,通常意思是他已经把事情做到了他想要的程度,至于那个程度在别人看来是重是轻,他不在乎。李莲花没有再追问,转而把话题引回到原处:所以你觉得是无相宗所为?
穆凌尘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木纹相触出极轻的一声响:具体原因还不确定。但我在那几人识海里搜过魂,看到了有人刻意隐藏身份与他们接触,而且时间点很巧——在宗门大比过后不久。他抬起眼看向李莲花,你才刚来这边没多久,基本没在外面走动过,与人结怨的由头不多。若说有什么可能招人嫉恨的,也只有宗门大比那几场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他靠在椅背里,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把已知的线索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穆凌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仍然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殷无邪这个人,我认识他也有几百年了,从没真正去了解过他。他对我示过好,我没理过。他后来也没再明着做什么,我也曾以为他放弃了。但后来慢慢看出来,他这人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他只在乎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拿。对我他不会来硬的,因为他知道硬来没用。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李莲花有没有在听。
李莲花没有走神。他的目光落在穆凌尘的侧脸上,安静地听完这一段,然后接了一句: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得出的结论,拿我开刀。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风吹松枝的沙沙声,日头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线从窗棂间漫进来,将桌面上那只空茶杯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李莲花想了想,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不像:那就可以理解了。那个殷无邪确实有要杀我的理由。
穆凌尘偏过头来看他,眉心微微拢起:怎么说?
李莲花侧过身,把胳膊搭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他呀,被我冲撞了那么多回,我还当着他的面拉你的手——他要是真对你有心思,能不记恨我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完全不把这件事当成威胁来看待,殷无邪那人,看着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好了,既然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我们就不必再担心此事了。兵来将挡便是。
穆凌尘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李莲花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怕不怕?
怕什么?李莲花眉梢一挑,语气松快,他再厉害,能厉害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