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的手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脸了,我迅速把针捅进了她的手掌心。
针扎进去的瞬间,老太婆发出一声尖叫。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弹开,手心里被针扎过的地方冒出一缕黑烟。
手掌的皮肉翻开,从里面涌出一股一股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嘶嘶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伤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出现了困惑。
“你身上竟然有道行?”
她猛地把头抬起来,面对着我的方向,鼻子耸动,像狗一样在闻。
她闻了几下之后,压低了声音,“是那个女的,在门槛上剁三刀的那个女的,她是你什么人?”
“我妈。”
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她被针扎过的手开始颤抖,接着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恶鬼,就像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整个骨头都往下塌。
“我也有过一个娃儿,我丈夫走后,我正怀着孕。”
她说。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石壁开始变像冰面一样,冰面下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一间土坯房,灶台上有半锅稀粥。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婴儿,婴儿在襁褓里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攥成一个小拳头,使劲地晃着。
年轻女人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画面又变了,还是同样的土坯房,只是墙上多了一道裂缝,灶台也塌了半边。
那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襁褓,襁褓已经空了,瘪了下去。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她抱着襁褓的双手,指甲已经全断,指尖都露出了骨头。
画面又变了,这次是河边,天空下着倾盆大雨。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抱着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往河心挪。
她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看她口型说的是:“我不信你就这么没了。我要把你找回来。找不到你,我就让别人来替我找你。”
画面继续变化,这次是河底的这个石室。
年轻女人已经变成了现在的老太婆,她跪在那个池子边上,从池水里捞出一个布偶。
她捧着布偶,就像当年捧着她的婴儿一样,轻轻地摇。
“我要找一个干净的,没烂过的,来装下你。”
画面消失了,石壁恢复了原样。
老太婆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得很低。
她的肩膀在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整个石室安静了,只能听到池水转动时细碎的呢喃声,和小满在池底微弱的气泡声。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针,忽然觉得它并不是我要对付的敌人。
它只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母亲。
“你找了多少个?”
我听见自己问。
她没有抬头,闷闷地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不记得了。一个又一个。”
“有的刚沉下来就烂了,有的撑得久一些,但没有一个能撑到成形。都会烂,都会变,最后都变成池子底下的骨头。”
“我一直在找,找了几十年,后来我都不记得自己在找什么了,只是记得我要留在这里,要等,要守。”
她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我甚至不记得我娃儿长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