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穿上鞋,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走廊尽头那盏灯又亮了。我走过去,推开楼门,走到路灯底下。
他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还是空的,但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起来没那么空了。像是有一点点光,从里头透出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见着了。”
我说。
他点头。
“话带到了。”
他又点头。
“你闺女……”
我说,“她老蹲在墙角看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我低头看。他胸口那儿,工装敞开着,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他蹲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闺女蹲在那儿,在他身边。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所以她才老蹲在那儿,看着墙角。看着那几棵草,看着那些影子,看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照出他身后那根戳出来的钢筋。
“你闺女挺乖的。”
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在笑。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钢厂那股铁锈味和机油味。路灯嗡嗡响,飞蛾绕着灯泡转。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谢谢你。”
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刮过去。
他的身影开始淡下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浅,变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水渍印在地上。
“周平安。”
我喊了一声。
那个轮廓顿了一下。
“你媳妇。”
我说,“她拿着照片哭了。”
轮廓没动。
“但她哭完就进去了。进去做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能撑住。也许是想告诉他,那个家还在,灶台还在烧火,衣服还在晒,闺女还在墙角蹲着。
他不用再等了。
轮廓慢慢散开,像雾气被太阳晒干。最后一点痕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远处钢厂的轰隆声隐隐约约传来,像这个世界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