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如果是能够提前知晓死期的生物,那么一定会在死亡来临前将自己不想公布于众的隐私琐碎全部删除,不让自己的生后事被外人得知任何个人私密。
苏尧做好所有准备。
她只留下了想让外人看到的信息。
迎接未知的死亡,坐在最喜欢的沙发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子,身侧是苏尧的‘人物卡’们。
人物卡基础冲突性所带来的不适与压迫感,在大脑的“死亡危机”
意识下,奇异而克制地暂时冰封。苏尧得以在人物卡的围绕下,静候节点。
时间流逝,她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在一点五十分时,苏尧握住了‘他们’的指尖。
滴答,滴答,指针转动,在这一刻无限放大,仿若重锤,精准地丈量着生命的剩余时长。
即将停在那个死亡时间点时,万物寂静,连凌晨室外的空调外机声都很难听到。
苏尧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审视着由自己亲手打造出的,完美温馨的家。
墙上的画,‘钟和熹’从国外拍卖会拍得的年轻艺术家作品,很衬家中的装修风格,于是留下;书架上排列整齐,根据出版年份收纳的书籍,有的是‘裴雪归’的,有的是主身体工作需要浏览阅读的金融专业书,还有的是‘谢瞻月’的影视剧剧本原著……
不远处的阳台,几只被小狗咕噜啃咬过枝干的无毒绿植,生命力顽强,它们在深色夜幕下随着清风摇晃;‘程妄之’某场比赛后赢得的分站纪念品毛绒娃娃成为咕噜的挚爱,被小狗藏在了床底下,这两天苏尧收拾家时才发现,她一脸无奈地掏出,放进洗衣机里洗净,挂起晾晒,毛绒娃娃在阳台下投出一片阴影。
苏尧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接受,但当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这一世所留下的痕迹时,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刻升腾的复杂情绪,并非恐惧,而是不舍。
这种“不舍”
,在今生足够完美的体验下,身边围绕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时,被包裹成了甜蜜而平静的宿命,体面而温柔地让她做好所有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分针无限逼近那个刻度。
苏尧没有躲闪,选择直面。
她闭上了眼,感官却比过去每一刻都要敏锐清明。血管里的血液正在流淌,胸腔里的五个心跳声,各有频率,强劲而有力。
前世的记忆翻滚而来,加班时的疲倦,陡然袭来的茫然与错愕,视野被打断般的模糊与空白……快进的回忆闪烁,与此刻的当下重叠。
秒针,跳动。滴答。滴答。
苏尧屏住了呼吸,设想中的窒息与痛苦并未降临,意识未曾剥离,整个世界宁静而平缓,只剩下五颗心脏,砰砰跳动,如同擂鼓。
当钟声敲响,指针越过那个特殊的刻度。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世界如故,平静而温柔。
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让夜空染上了异色的璀璨,苏尧起身,凝视窗外的世界,而后,看了看身旁的自己们。
她伸手,将手掌贴在了‘钟和熹’的胸口,感受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而后,再一一摸索,从‘钟和熹’到‘裴雪归’,再到‘程妄之’,‘谢瞻月’。
寂静时刻,手机响动。
是邬筱。
她发来视讯通话请求,接通以后,那头先传来的不是好友的声音,而是咕噜响亮的吠叫声,然后,邬筱无奈叹气,“尧尧,你家咕噜今晚特别闹腾,我真有点管不住了。”
这个视讯通话,像是一个冲破宿命枷锁的号角。
苏尧盈起笑意,她轻声道:“咕噜,在姨姨家乖乖的,明天接你回家。”
邬筱叉腰,“咕噜,听到没,你妈咪明天来接你,今晚乖乖睡觉!”
电话尾声,邬筱提到了网上热议的话题,她依然没从苏尧的脸上看出任何异样,还笑着将网上的评论念给她听,调侃道:“有人爆料说你要去做什么人生大抉择了?”
苏尧心中微动。
预兆中的死亡阴影悄然消失,留给她的除了轻松、庆幸,还有不可避免的深度思考。
过去多年,秉持着为人物卡获取、积攒避开死亡危机的“羁绊值”
,苏尧所展现的人生更像是一个带有表演性质、有终点的项目,她完成的生命答卷,力求与人物卡共生共死,意识清晰,结果完美,毫无瑕疵。
当交卷时间过去,无形中,命运告诉苏尧:你不必这么早交卷,你还有足够长的未知未来予以探索。
她所需要关注的,只剩下“人物卡”
的生存所需“羁绊值”
。
恰好,这么多年来的完美答卷,让苏尧拥有了足够接下来多年无忧无虑,且还在持续性生成的羁绊值源头——这意味着许多,苏尧的人生可以有更多新的尝试。
比方说,为她的家庭迎接新成员。
苏尧露出深深的笑容,她狡黠淘气地冲邬筱道:“是的。”
一个坚定不移的承认。
邬筱震惊地瞪大眼睛,“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