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之后,海变大了。
不是视觉上的大,是感觉上的大。
站在岸上看海,海是有边的,天是有际的,船和人都是有尺寸的。
到了海上,岸没了,边没了,际没了。
船变成了一片叶子,人变成了叶子上的灰尘。
海在呼吸,一起一伏,船跟着一起一伏。
伏下去的时候,四面都是水墙,像要被吞掉。
起来的时候,水墙退开,天又露出来了,蓝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奕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粒种子。
种子不跳了,也不暖了,只是一粒种子,很小,很轻,像一粒被遗忘的芝麻。
他把种子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心口那个在跳的东西还在跳,很慢,很稳,和海的呼吸一样慢,一样稳。
那个穿兽皮的人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桨。
桨很长,木头做的,很粗,像一棵小树。
他不划,只是握着,桨在水里拖着,船自己在走。
水从桨两边分开,又合上,没有声音。
武朗不在船上。
刘君不在。
神钰君不在。
玄镜和黛玉晴雯都不在。
船上只有林奕和那个人。
海面上只有这一条船。
天底下只有这一片海。
林奕开口了。“你叫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名字太久了,忘了。那时候人没有名字,只有叫法。他们叫我‘跑的’,因为我跑得快。追着太阳跑,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跑了很多年,跑不动了,就到这里来了。”
林奕看着他。“夸父?”
那个人笑了。
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那是后来的叫法。后人给我起的名字。夸父。夸是大的意思,父是长的意思。大个子。也行。叫什么都行。”
林奕沉默了很久。
海在呼吸,船在起伏,桨在水里拖着,无声无息。“你真的追过太阳?”
夸父看着远处的天边。
天边有一抹红,像火烧的,像血染的,像夕阳。
但太阳不在那边。
太阳在头顶,一动不动,像钉在天上的铜钉。“追过。追了很多年。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亮,觉得它暖,觉得它在叫我。我就跑。跑过山,跑过河,跑过沙漠,跑过草原。跑得脚底出血,跑得喉咙冒烟,跑得头白了,跑得背驼了。追不上。永远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