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千叠,寒雾锁凌霄。
落霞界的天,从来分两层。
上层是终年云絮绵软、仙音袅袅的凌霄七十二宗,仙气无尘,万古清高。下层是风雨飘摇、灾祟不绝的凡尘山河,灰霜漫野,生灵流离。
两层天,隔的从来不是万丈云海。
是人心。
归仙峰的风,还带着灵田青草的温软、丹堂药草的醇厚。可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风是冷的,冷得不带半分烟火气,吹过白玉殿阶,吹过朱红廊柱,吹得殿外悬浮的玉册簌簌轻响。
云澜立在凌霄论道台的白玉栏杆前,青衫纤尘不染。
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位温润端方、虚怀若谷的仙盟长老。五百年修行,养得一身无可挑剔的名士风骨,进退有度,喜怒不形于色,是整个年轻修士群体里,最体面、最通透的标杆。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归仙峰丹器堂那一场论道,那几句轻飘飘的诘问,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五百年道心最隐秘的地方。
拔不掉,消不除,隐隐作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的羊脂玉扣。
这是他藏了五百年的小习惯。
心有虚,手必攥玉。
每一次心生贪妄,每一次刻意说谎,每一次遮掩本心,他指尖都会死死扣住这枚温润玉扣,以此压制眼底翻涌的阴霾,维持那副完美无缺的仙人皮囊。
方才在归仙峰,他输得体面,输得隐忍。
可体面是给外人看的,不甘是刻在骨里的。
苏怀安的话,太直白,太锋利。
没有术法杀伐,没有道音镇压,只用三千年所见的苍生疾苦、山河破败,就撕碎了凌霄修士代代传承的傲慢。
仙盟守不住地脉,清不掉灰霜,护不住苍生。
偏偏还要拿着大同道义,去掠夺山野宗门的济世传承。
这句话,是真话。
可真话,最伤人,最毁道心。
尤其是他这种靠“正统大义”
立身、靠“仙门公允”
立名的人。
“师尊。”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青砚垂而立,身姿挺拔如竹,一身规整的素白道袍,一尘不染。少年眉眼清正,眼底没有半分杂念,唯有对正统大道的绝对笃信,对仙盟规矩的绝对遵从。
只是他掌心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压痕。
方才在丹器堂掐出的伤,还没消。
那是他对喵仙宗烟火大道的轻蔑,是正统修士根深蒂固的自负,也是他道心最初、最隐秘的偏执裂痕。
“你方才,都看清楚了?”
云澜没有回头,声音平和无波,听不出喜怒。
“弟子看得清清楚楚。”
青砚应声,字句规整,如同背诵典籍教条:“山野散修苏怀安,藐视仙盟正统,否定凌霄大道,固执死守山门私道,拒绝法理共享,置三界大同于不顾。其宗以凡俗耕耘、烟火小技立道,格局狭隘,难登大雅。”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没有抹黑,没有捏造。
在他被教条规训十余年的认知里,躬身护土、耕耘灵禾、济世安民,皆是不入流的旁门小术。唯有凌霄脱、弃凡求仙、独证长生,才是天地正统。
他不知,这份纯粹的笃信,这份真诚的偏见,是最致命的刀。
无心之谤,甚于刻意之恶。
因为世人永远愿意相信,一个清正刻板、恪守规矩的少年亲眼所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