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田,无声。
方才云澜师徒离去的脚步,早已被灵田簌簌的禾声盖尽。
可有些东西,走得再轻,也留痕。
就像雪落无痕,落地已成寒;风过无声,过境便成霜。
阿禾依旧立在田垄间。
少年的身形清瘦,一袭素色布衫被山间晚风掀得边角微扬,背影看着安稳,甚至比山间灵禾还要沉静。
旁人若见,只会赞一句道心稳固,不为外物所动。
唯有他自己知晓,方寸心底的那道裂缝,又宽了些许。
他的右手食指,依旧贴着灵禾的茎叶,一下,又一下,缓慢、机械地摩挲着。
这是他独有的癖性。
道心乱一分,动作便重复十分。
指尖触到禾苗细腻的绒毛,触感温润,带着泥土与生灵最质朴的力道。本该安神、定心、镇杂念。
可这一次,没用。
伪天的灰霜,从来不是狂暴的心魔。
它是潮。
是漫过堤岸的暗潮,无声无息,浸透神魂每一寸缝隙,不摧山,不毁海,只磨人最坚定的那一点本心。
耳畔又响起方才云澜温柔的问话,温和得像蜜糖,阴毒得像寒针。
日复一日重复耕耘,难道不枯燥?
难道不向往凌霄云海的至尊大道?
道理阿禾都懂。
周朴师叔说得坦荡,修道不求完美无瑕,只求俯仰无愧。可人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做错”
,而是“怀疑”
。
怀疑自己的坚守,是不是无奈的妥协。
怀疑自己的安稳,是不是无能的逃避。
他垂眸,视线落在那株被自己不慎掐断、又勉强救活的灵禾上。
青绿茎叶间那道浅白折痕,在朗朗天光下,刺得人眼慌。
苗有折枯,田有荒熟,天道本就不圆满。
可修道之人,修的本就是补全缺憾、澄澈本心。若道心天生有瑕,坚守还有意义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如蚊蚋成群,嗡嗡缠上识海,挥之不散。
阿禾的指尖猛地收紧。
细嫩的禾茎被他骤然攥住,微微弯折,汁水轻渗,沾在指腹,微凉、微涩。
他迅松劲,不敢再伤草木分毫。
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规矩,哪怕心神大乱,也不肯负一寸生灵。
可越是克制,心底的那点迷茫就越是猖獗。
他忽然懂了伪天的可怕。
真正的杀局,从不是兵戈相向、血染山门。
是让你亲手怀疑自己的道,亲手否定自己的坚守,亲手一点点瓦解所有的坦荡与赤诚。
你无需外敌击败。
你自己,便能困死自己。
“叹啥气呢,小禾?”
粗粝的嗓音骤然打破沉寂,带着北地风沙独有的坦荡烟火气,压下了山间漫卷的阴寒。
周朴一屁股坐在田垄边的土埂上,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草穗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掌心沾满新鲜泥土,指缝嵌着田埂的褐黄,一身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微潮,烟火气沉甸甸的,恰好对冲了漫天虚妄的仙气。
阿禾微微回神,轻轻摇头,声线轻得像风拂禾叶:“没叹气,师叔。”
他说谎了。
但他说得极淡,眉眼澄澈,看不出半分破绽。
修道之人,最会藏心。可藏得住神色,藏不住指尖微颤的弧度,藏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周朴看人从不看神色,只看人心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