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
丹器堂的炉火,骤然静了一瞬。
不是火灭。
是喧嚣落地,虚妄敛形,满室翻涌的药香与灵气,尽数凝在空气里,压得人呼吸微滞。
云澜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无人看见,除了苏怀安。
老人三千年道心,见过太多仙门假面。世人演戏,演一时姿态,演一世清高,可眼底的贪嗔执念,从来骗不过岁月沉淀的通透。
方才一番论道,字字诛伪,句句破虚。
他以凡尘烟火破凌霄脱的谬论,用最质朴的山海本心,击碎了仙盟数百年来奉为正统的傲慢。
云澜输了。
输得体面,输得隐忍,也输得刻骨。
越是体面的人,输得越记仇。
工坊之内,青砚依旧垂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规训了千百年的制式长剑,方正、刻板、毫无偏差。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反复掐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泛白的压痕。
少年心底,翻涌着极致的不解与轻蔑。
在他自幼修习的仙门典籍里,早刻死了规矩:仙凡有别,道分高低。
扎根泥土、耕耘草木,是凡夫俗子的碌碌无为;御气凌霄、脱凡尘,才是修士该求的大道长生。
苏怀安的话,在他听来,不是至理真言,只是败者的自洽,弱者的慰藉。
一介避世山野的散修,拿庸碌烟火当大道,不过是吃不到凌霄云海的风光,只得自我宽慰罢了。
他不反驳,不言语,不是敬服,是不屑。
正统修士的傲慢,从来不必声张,只藏在沉默的眼底,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伏笔1:青砚此番刻板道心,将成为仙盟后续炮制“喵仙宗异端论”
最锋利的一把刀,他的亲眼所见,会被篡改包装,传遍整个落霞界。】
云澜很快敛尽眼底阴霾,笑意重新覆上眉眼,温和得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修仙五百年,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悟道精进,而是藏心演戏。
“老道长眼界通透,晚辈确实狭隘了。”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和,一副受教良多的模样,话音一转,却依旧不肯放弃窥探的初衷,软语步步紧逼:
“只是落霞界地脉衰微百年,各路灾祟频,伪天灰霜弥漫四方。贵宗既有修复地脉、稳固山河的绝妙法理,若是私藏不宣,未免可惜。”
“仙盟设立之初,便立大同之规,法理共享,共护三界安宁。贵宗固守一山,不与世同流,看似守心,实则是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字字句句,都站在仙门道义的制高点,将窥探掠夺,包装成济世为公;将喵仙宗的传承自守,抹黑成自私狭隘。
这便是正统最可怕的诛心术。
不用刀兵,不施术法,只用规矩和道义,捆住你的手脚,逼你让步,逼你奉献,逼你将毕生底蕴拱手送人。
你若不从,便是违逆大同,便是旁门异端。
工坊炉火轻轻噼啪一声,细碎火星跃出丹口,落地即灭。
苏怀安抬眼,白垂落肩头,遮住了眉眼间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平和淡漠。
他活了三千年,听过无数这般漂亮的鬼话。
仙盟的大同,从来是顺我者大同,逆我者异端。
他们要的从不是法理共享,是独占机缘;要的不是守护苍生,是掌控三界。
老人指尖拂过掌心的猫纹护符,细腻的玉纹摩挲过指尖,触感温润坚实,一如他扎根凡尘三千年的道心。
“仙长倒是会说漂亮话。”
苏怀安声音不高,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的冷讽,字字落地,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