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察觉到了沈诏的不对劲,贺九生改蹲为半跪,抓着沈诏的肩膀晃了晃,声音微哑:“听着沈诏,没人怪你,自踏上战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命运,没人怪你,参军是自己的选择,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都做好了枯骨埋荒丘的打算,包括……我。”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沈诏眼尾泛红。
“没人怪我。”
轻飘飘的语调不带任何反问,却沉的叫人心颤,沈诏无意识的蜷缩手指,“可我自己知道,我手上沾满了无声的血债。”
“我压下了所有驰援。”
“我看着四线一步步被碾压,看着防线寸寸崩碎,看着所有人浴血死撑。”
“我是全域治疗。”
“可我救不了所有人。”
他抬眼,涣散的视线艰难落在贺九生身上,眼底是翻涌无尽的疲惫、自责与无人谅解的两难。
“九哥,”
“是我,亲手把他们留在了绝境里。”
贺九生捏在沈诏肩膀的指节一点点收紧,“你清醒点沈诏!你忘了吗?你教过我的,指挥是责任,从来都不是荣耀!你是想拖着伤势到下场兽潮碾压吗?”
从前,都是沈诏教他,唯独这一次,是贺九生用沈诏曾经教过自己的话,试图来唤醒沈诏。
沈诏垂下眼眸,动了动嘴角,并未回了贺九生这句他烂熟于心的话,只语气极轻的在叙述:“我救得下濒临死亡的萧依秋,救得下甘愿赴死的湛星,却唯独救不了焚尽自身的冀嘉许,亦救不了那些连半点痛呼都无法呼出就一击毙命的战友。”
红色承印,伤害共享。
可偏偏,那挂在他眼前的冷却,堵住了他想继续分摊的动作。
他没想过红色承印下,他是不是真的会因为对方是死局而连带着他亦前往死局。
他只知道,看着冀嘉许以命封阵时,他拦不住冀嘉许的赴死。
“石万、饶雪,他们只教我如何成为指挥,却从未教过我,该如何背负满地亡魂继续活下去。”
沈诏肩头剧烈震颤,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悲恸顺着喉间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只余下细碎不断的血沫沾湿唇瓣。
他们教会我权衡利弊,教会我大局优先,教会我在无数条死路里挑选损伤最轻的那一条。
他们教会我斩断私情,摒弃心软,在战局面前不被悲悯裹挟。
他们将指挥的准则一条条刻进我的骨血,清清楚楚告知我世上从无两全之策。
可没有人告诉他,做出取舍之后,该如何安放那些枉死之人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