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公爵夫人问道:「你不需要吗?」
「不需要,因为我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亚瑟答得很坦率:「机会、位置、责任,我一无所有,但又应有尽有。至于温柔————如果它不是出于平等,而是出于怜悯,那反而会让我不安的。」
肯特公爵夫人沉默地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就坐在那儿,衣著得体,言辞谨慎,既不锋芒毕露,也不自怨自艾。
他不像是在向她袒露伤口博取同情,反倒像是在解释一套早已形成,并且行之有效的生存逻辑。
亚瑟开口道:「陛下或许并不是因为不懂分寸,才会这样执拗。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得到,而她从小就在学习如何不失去,人与人是不同的。」
餐厅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肯特公爵夫人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看来,你比我想的更明白。」
亚瑟笑了笑:「我只是比陛下更早学会了如何一个人坐在桌前,虽然是被迫的。」
肯特公爵夫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亚瑟从座位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微微欠身行礼:「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我该去书房了。」
肯特公爵夫人看著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近乎柔和的笑意。
「去吧。」她开口道:「别让她等太久。」
亚瑟应声转身,正要离席。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餐厅门侧那根打磨得温润的黄铜把手上。
岂料,这时他的身后传来肯特公爵夫人的嗓音:「亚瑟爵士。」
亚瑟立刻停下脚步,回身询问道:「殿下?」
「你最近————」她像是随口一问:「似乎不太常去肯辛顿宫了?」
这句话问得极轻,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
「这段时间公务比较多。」亚瑟答得一丝不苟:「加之陛下继位之后,许多安排都集中在白金汉宫处理,肯辛顿宫确实去得少了一些。」
肯特公爵夫人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并没有就此打住。
「肯辛顿宫那边————」她继续开口道:「最近倒是清静了不少。弗洛拉前几日还同我提起,说你上一次过去,已经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公爵夫人语气依旧温和,既没有探究,也没有指责,只是把话题轻轻往前推了一步:「你们毕竟是从肯辛顿时期一路走过来的。那样的日子,不是谁都经历过。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不自觉地回头看看,想知道身边的人,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亚瑟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但他很快便松开,仍旧维持著一贯的从容:「弗洛拉于我而言,一直都是家人。无论我身在何处,这一点都是不会改变的。」
肯特公爵夫人轻轻一笑:「家人。是啊,有时候,正因为是家人,才更容易被忽略。」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端起那只已经凉了些许的茶杯:「你如今的身份、
位置,都不同往日了。有些事,如果一直拖著,想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往往就会错过。」
肯特公爵夫人今天忽然说起这些,倒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她对于弗洛拉的婚事确实相当关心。
如果一定要让她按信任度给肯辛顿宫的侍从们排个序,约翰·康罗伊肯定遥遥领先的排在第一,但排在第二的,便是肯辛顿宫的席女官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了。
弗洛拉19岁的时候便跟在了她的身边,担任她的贴身女官,负责侍候肯特公爵夫人的日常起居与活动安排。
而今年,弗洛拉已经31岁了,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二人之间的感情早就越了简单的政治盟友和上下级关系。
如今,虽然肯特公爵夫人依然还在为了康罗伊的贵族身份和退休金问题与女儿抗争,但是她心底里其实也明白,摄政已经基本无法实现了。
既然如此,继续将弗洛拉留在身边,对她个人而言,实在是太残酷了一些。
「你如今经常在白金汉宫和白厅之间往返,身边自然不缺人陪你谈公事、论局势。」肯特公爵夫人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可总不能,连回头看一眼旧日熟人,都要挤到行程表里去安排。弗洛拉并不是个爱抱怨的人,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清楚分寸,也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吞下去。可这并不意味著,她就没有自己的期待。」
亚瑟静静地站著,没有接话,实际上,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刚才还要险峻些。
「你方才说,自己不愿意被同情。」肯特公爵夫人侧过头看向他:「这一点,我能理解。只是,亚瑟爵士,人与人之间并非只有同情与怜悯这两种可能。
有些情分,是肩并肩走过一段路之后,自然而然留下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几乎像是在闲谈:「肯辛顿这些年并不容易,对你而言如此,对弗洛拉亦然。你们一个在学著如何活下去,一个在学著如何替别人安排一切。这样的两个人,如果连彼此的心意都要假装看不见,那就未免太憨直了些。」
亚瑟微微吸了一口气:「殿下,我从未把弗洛拉当作可以随意忽略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格外谨慎。」
「谨慎到什么程度?」肯特公爵夫人嗔怪道:「谨慎到非得让她先开口?弗洛拉已经在肯辛顿宫待了十二年,她不是不懂世道,也不是不明白你如今的位置意味著什么。倘若她真的一无所求,今天这些话,我连提都不会提。亚瑟爵士,相信我,只要你开口,她是不会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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