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半个月后。他们二人正沿着一条山道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被热浪烘得干裂,踩上去硬邦邦的,偶尔有细碎的石子从坡面上滚下来,在寂静中出清脆的弹跳声。远处窄谷拐角的地方忽然转出了两个人影。
那两个人走得不算快,步伐却带着一种横插过来的突兀感,像是专门算准了时机从另一条岔路上斜插进来的,方向精准地迎面堵在了李莲花二人前方二十来步的地方。两人年纪都不大,结丹后期的修为,穿着同一家宗门的服制,肩头绣着一模一样的云纹,银线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衣袍边角已经磨出了毛糙的线头,袖口和前襟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被灵兽的血溅过之后草草擦了几把,没擦干净,留下大片暗褐色的印子。两人的手都露在外面,虎口和指节上有几道细长的疤,有新有旧,交叠着横在手背上,看得出来在秘境里转了有些时日了,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新人。
他们远远地扫了一眼卿菽,目光在卿菽腰间的剑柄上停了一停,像是估量了一下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像是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两人随即错开视线,侧过身做出一副要让路的样子,却在侧身的同一时刻,一左一右地各自错开了半步。
那半步踩得恰到好处,将本就不过一丈来宽的谷道堵得更窄了些,中间只剩下不到两尺的空当,堪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左边那人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蜷,指尖往袖口里收了半寸,然后不动声色地重新伸出来,搭在了腰间剑柄的上方。指腹贴着剑柄的缠绕绳,力道松松的,像只是随手搁上去的。
李莲花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脊背微紧,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两人那只握剑的手上各落了一瞬。他站定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进,把少师剑的剑柄搁在指腹间转了半圈,脸上却浮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语气也松松的,像是在跟人唠家常:二位,这虽是土路,但也没窄到只能过一人的程度吧?
言下之意,别挡路。可那二人像是听不懂一般继续紧盯着李莲花不放。
他侧了侧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那不足两尺的空当,还是说二位是冲着李某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抱起了胳膊,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了点打趣的意味,目光却已经将那两人的站姿、呼吸的节奏和灵力波动摸了个七七八八。结丹后期的修为,搁在秘境外面也许算得上号,但在这地方待了半年有余,他见过的对手比这个高的不在少数。他心里清楚,就算这俩人是纯找事,这点修为也不够看;要是冲他来的,那充其量也就是两个探路的马前卒,背后肯定还有人。他心里有了数,面上的笑便松快了几分。
那两人被他点破了意图,对视了一眼,左边的那个嘴唇抿了一下,索性不再装了。他右手从剑柄上松开,翻腕从腰间摸出一枚传信弹来——拇指粗细的竹管,封口处压着一道赤色的蜡印。他两根手指一错,灵力灌入竹管,朝着天空猛地一掷。
竹管冲上半空约莫三丈高,在空中炸开,绽出一朵橙色的鸢尾花,花瓣状的灵力光纹在暗红色的天幕上铺展开来,亮得像一簇忽然燃起的火。橙色,传信弹里最急的那一档,素来是事态紧急,即刻驰援的意思。
李莲花抬头看了一眼那朵鸢尾花,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和方位,从这处窄谷到最近的修士聚集地大约有十几里的路程,就算有人看到信号立刻动身,赶过来也至少要半盏茶的工夫。他收回目光,看了卿菽一眼。卿菽也正看着那朵渐渐消散的橙色光花,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李莲花往前迈了半步,少师剑出鞘的声音清越短促,剑刃从鞘中滑出的瞬间带起一道薄薄的灵力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之后荡开的那圈波纹。他没有用全力,手腕一翻,剑尖便朝左边那人的肩颈处点了过去。这一剑里灌了三成灵力,不致命,但足以让结丹后期的修士半边身子麻上半个时辰。
剑尖上裹着一层凝实的灵光,穿行时带出细微的破空声,像什么利物撕开了一层薄绸。左边那人反应倒也不慢,侧身避开了要害,剑柄横过来格挡,两股灵力在刃面相交的地方撞出一声脆响,火星迸溅,在暗光中一闪即逝。李莲花手腕微沉,灵力从剑柄注入刃身,顺着剑脊的方向往外一吐,一股柔中带刚的震荡之力沿着对方的兵器往上走,震得那人虎口麻,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右边那人的对手是卿菽。卿菽的剑比李莲花快了一步——他在李莲花迈步的同一瞬间已经出了手,剑尖上凝着一道极细的灵力丝线,像一根银色的针在空气中穿行。那线贴着对方的灵力护罩刺了进去,刺破护罩的瞬间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缝。
右边那人惊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变招,卿菽的剑刃已经递到了他颈侧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停得很准,灵力丝线贴着皮肉的表面悬浮着,只要再往前一送便能穿透喉管。那人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半下便卡在中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左边那个被李莲花震退了两步的年轻人见状,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骂一句什么,但没来得及出口——李莲花已经跟了上来。这一剑李莲花加了力道,剑身上裹着的灵力比方才厚了一倍,剑尖破开空气的时候带出一串细碎的爆鸣声,像是火苗舔着干柴的边缘。
那人咬牙将全身的灵力灌入剑柄,抬手迎上来,两道灵力在两人之间撞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脚下的灰烬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扬,像一蓬灰色的雾。剑刃相交的瞬间,李莲花的灵力像是水一样顺着对方的剑身漫了过去,不是硬碰硬的冲击,而是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封住了对方剑刃上灵力的流转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