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o章夏·當時只道是尋常(2o)
季夏是在醒後發現秦少莊寄來的信。是時清風朗月,月色如皎。她穿著藍色的綢緞睡裙,倚在床邊看著他署名的信。
【月同霜互映,君與卿相輕。】此十字便是她時隔兩年後收到秦少莊的消息時的心境。信件是三月份寄來的,直到今晚她才看到。秦少莊在信上如是說到——
【小小,你還記得你當初在奉天買下的那間宅子嗎?可真後悔當初沒幫下眼,因為這院子裡竟然沒有樹!怎麼能沒有樹呢,你可是個會攀樹翻牆的小姑娘!我喜歡可不就是你這個一直衝破樊籠的小傢伙嗎?】
【原諒我,你離開後我曾偷偷潛進去幾次,我是真的想你了。我在想,你為什麼會離開奉天呢?你分明擔心尚晴的覬覦還曾為此吃醋。你分明是喜歡我的,可又為什麼離開呢?我想,一定是缺了一棵樹。在巴黎時你問我是不是要跟你求婚,我否認了。可我最親愛的,我雖然從來沒有說過,可你應該都看到我所做的,與你在巴黎共度的每一天我都認為那是我們的婚後生活,我是這般嚮往著有你的幸福。然而巴黎是太平的,我們的國家還在歷難。我想你能平安幸福,我想我們是能白頭偕老的。】
【我以為我能高尚些,安放你於巴黎。看到梁文正與你離開大使館時,我吃醋了。離開巴黎時我問你跟不跟我走,你是哭著搖頭的。我又吃醋了。我想,你不走也是好的,等國內平定了我便來接你回去。然則今天我見到當年親手栽下的兩棵銀杏竟互相攀枝交纏,我竟於樹下開心傻笑。我喊著,「小小,連理枝!共結連理!小小……」你不在,似乎此番奇景也不過如此。小小,我是多麼想許你一個太平盛世,我與你看山看水看流雲,畫星畫月畫娥眉。】
季夏第二天就買了船票回國。她除了帶走自己的一些貴重物品和衣服,其他都留在公寓。元承文寬慰她說,二太太的事已成定局,務必節哀。可季夏是怕,她怕極了——4月,直奉反面,繼而開戰。
「阿文,我這輩子怕過的人不多,可有些人就是名列其中。小姨沒了,我怕呀……」
可她再怎麼趕也是5月底到達香港。三少奶奶在港口就派人接走他們回蘇宅,一晚過後她又帶著季夏和元承文回平鎮。三少奶奶說,「你在巴黎的房東給你哥發了電報,你知道的,小小。」
是的,她知道。她連東西都沒收拾就跑回國就是想繞過周雲卿,但明顯她跑不出他手掌心。再者,三少奶奶這般緊張不過是與她哥哥一般擔心她折道北上。她是想的,在輪船上她就已經計劃好路線。可等她下了船,敗局已定。她覺得之前盤算的路線是錯的,再三研究竟發現沒有合適的路去到秦少莊身邊。
她知道的,她又去不了他身邊。
6月,敗績的秦家和勝局的吳將軍在英國的調停下簽訂停戰協議,出席和談的是秦少莊,季夏透過那張刊登在報紙上的黑白照片認出憔悴的秦少莊。此時的季夏也在經歷著一場捍衛戰。
二太太趕在了5月的最後一天入殮安葬。季夏還沒來得及安慰何???先生,傷痛中的何園便迎來了它的正室女主人——何先生的正室,司徒潔。
季夏是第一次見這位何園的女主人,這一事實,她不得不承認。剎那間,她的心裡湧上一股鳩占鵲巢的感覺。可笑又有的是,誰是鳩,誰是鵲?
司徒瑛是位西式性格中式思維的女子,季夏一直好奇司徒瑛的中式思維從何而來,見到大太太時豁然開朗。大太太盤著一絲不苟的髮髻,穿著一件藍色團壽旗袍,腳上穿著的一雙金色高跟鞋子很是熟悉,那是何先生給二太太經常帶的外國牌子。
季夏當時站在何園的小運河邊,依稀往事一擁而上。何園的人都知道何先生和二太太相識的軼事,季夏倒是聽周媽說的。何先生當年回國籌建何園,想在何園裡開鑿出一條運河連結到平鎮的碼頭通往香港。開鑿運河時,他有一晚在運河邊救了一條錦鯉,晚上錦鯉報夢給他,說是為了報恩,請於翌日晌午時分在平鎮的半月橋相見。結果那日,何先生在大雨滂沱的晌午於半月橋上遇到了穿著一件錦鯉旗袍,借他錦鯉傘的林家二小姐。
季夏從不相信鬼神之說,何先生也不相信。可每每人家問起林家二小姐才貌雙絕為什麼會委身何家為妾時,大家都這麼說起這件軼事。或許,平常百姓還是可憐林二小姐的,認為她錦鯉化身報恩好過認為她背叛父母家族只為當妾。
何先生和何威廉都曾因這河遇上了曾經深愛的女人。季夏覺得有些可笑,小姨和她又不是隨波的浮萍,怎麼就被他們父子各自遇見?
季夏正想得此事出神,穿著旗袍的她忽然看到一雙手在她的小腿上,驚訝得她大叫一聲,失了平衡掉進運河淺岸上。
季夏第二次掉進同一條河。
她穩了穩神看著岸上的「兇徒」,那不過是剛剛學會蹣跚的小孩子。相較於季夏,他倒是被嚇得不輕。角樓里的看護聞聲跑出來,先是探身往河道里一看,喊了一下,「呀!表小姐!」再於岸口邊看到這個小人兒,他倒是臉色都變了,「小少爺,沒事吧!」看護細細檢查一番。
小少爺?哪個小少爺?
「錯了,是孫少爺。」岸上傳來一把陌生的女聲,「小少爺在毓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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