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巒道:「怎麼這麼客氣了?他難道不要回鄉看一看的?三郎,你去的地方遠,給你的時間也比別人長,不必太著急趕路。回家鄉看一看。」
兩人對視,祝纓深深一揖。
大理寺的同僚們都來了,裴清、冷雲是勉勵她,其他人都是不舍。祝纓對大理寺的女監格外的用心。
「麻繩都從細處斷。一根麻繩捆了人,細處斷了,整根繩子都要廢了,」她指著女監說,「這就是大理寺的細處。崔佳成、武相,還有你們,你們自己要爭氣。諸位,她們也是我們的同僚。」
裴清道:「你只管放心地走。有我們呢。」
冷雲道:「你還是關心你自己吧!盆景兒前兩天出京,可作了好詩,京城都傳開了!什麼玩藝兒!」
他原本對段嬰也沒什麼惡感,現在卻不一樣了。祝纓道:「人家是有本事的人。」
「呸!整天東遊西逛!」
祝纓道:「只見賊吃肉,沒見賊挨揍。他就算是過目不忘,那些學問也不會自己跑到他的腦子裡,還得親自讀書的。天下能人多了,他能出頭至少是個肯下苦功的人。你別總瞧不起他那樣的人,人家都是用過功的。你老這樣,撞上個認真跟你計較的人會吃虧的。」
冷雲大聲叫鄭熹:「你還管不管了?這孩子還沒走遠就跟我頂嘴了!逆子啊!」
鄭熹道:「你丟人不丟人?」
陳巒、裴清都看笑了。
那邊金大娘子等人也跟張仙姑、花姐道別。金大娘子又送了張仙姑一提盒的食物讓路上帶著吃,溫母等人與花姐依依不捨。慈惠庵的尼姑也在後面來了,尼師送了花姐一些丸藥。
更遠的地方是老穆老馬等人,也遠遠地看著,有官面的人在場他們不敢上前。祝纓看到了他們,對他們揮一揮手,他們看到了並不招呼反而將身子往柳樹後面躲了。
祝纓沒把他們託付給任何人。這些人現在勉強算是灰色的,以前還是純黑色的,交給官場上的人,一個不好,人家不拿他們當人、拿他們當刀,用完就扔。他們呢,品行也不能保證,也對這些官人沒有什麼「忠誠義氣」,背後捅一刀也不一定。
雙方還是各憑本事過活的好。
商人們的車隊在不遠處集結,也不湊近。左丞同祝纓並肩站著,沖商隊挑下巴,道:「唔,不錯,這是你的長項。雖然說外放能有騰挪的餘地,你去的地方太窮,你也不能怎麼搜刮。這樣手上就沒錢,還怎麼往京里孝敬?從他們身上弄些財貨,倒能救你的急。」
祝纓道:「記得常寫信啊。」
左丞笑道:「忘不了。」
祝纓出京也沒有特別的標榜清高,她那幾輛大車並不全帶的是書籍、行李,這一路她也是要倒買倒賣掙些錢的。王、陳二人給的袋子裡都是她要赴任的地方情況,窮是真的窮。「民風淳樸」也可以說是沒幾個讀書識字見過世面的人,刮地皮都費勁。錢還得自己想辦法。
……——
出京的時候還是春天,不冷不熱,祝纓騎馬,小吳騎個驢跟在後面。其他人或坐車、或押車,隊伍的後面是商隊。
沿途走官道、住驛站,商人們行得開心,因為祝纓的僕人也少,並不額外勒索他們要他們孝敬。
行了三百餘里,再拐個彎就是陳萌任縣令的地方了。祝纓拿了陳巒的家書,又幫陳大娘子給陳巒帶了幾件衣服、一些藥材之類,到了驛站住下就派小吳去投帖要見陳萌。
陳萌親自到驛站來見祝纓。
祝纓站在門外等他,遠遠看到陳萌騎馬過來,看著比在京城時有精神了不少。心道:陳相要是肯早點放手,大公子早成人了。
她笑著與陳萌寒暄,兩人進了堂內坐下,祝纓將家書等轉交。陳萌笑道:「他們就是愛操心。」
祝纓對他說:「怎麼能不擔心呢?日後你的兩位小郎要出遠門,你也是這樣掛念的。」
陳萌難以壓抑興奮地問:「你見過他們了?他們現在怎麼樣?長高了吧?」
祝纓比了個高度:「大郎這麼高了,很有禮貌,口齒清楚也不怯場。」
「哎,我可真想見見他們吶!」
陳萌先與祝纓話家常,最後話鋒一轉才說到朝廷的事務上去。他說:「你這回走得有些遠了,雖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也不要忘了與京里常聯絡。那地方特產又不豐富,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須知道,那樣的地方租賦收得少,人口少,必是有原因,而不是別的地方的人蠢,不知道到這片風水寶地去享福。又有當地豪強……」
他滔滔不絕,祝纓也聽得入神,陳大公子看來是吃了不少虧,也練得精明了很多。
祝纓將他的經驗都聽完,對他道了謝。陳萌又送了她一份盤費:「到的地方,有多少準備都不嫌多。」
祝纓已接了陳家不少人情,些許財帛反而是最小的事情了,她也不矯情,大方地接了,說:「今日一別,不知何時重逢。大公子,保重。」
陳萌嘆氣,道:「政事堂這事兒辦的……你是我見過的第三個從這裡過的人了,也不知道能回來幾個,你可要保重啊。政事堂是公心,可天地不仁吶!」
祝纓道:「大公子,你沒白來做這個縣令。」
陳萌咧嘴一笑:「親生父親的權勢也未必就是自己的,你也當心,鄭熹的福未必是你的福,他的禍怕也要牽連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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