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昱存收手,朝后靠,淡定看她的时候,眼里像装了一池湖泊。
一瞬间,康妙祎脑子里涌上很多词儿,“冰池晴绿”
“韶光艳”
之类,她把棋子乱七八糟地抓进盒子里,心内闪过一丝细如汗毛的忌恨:家道不中落的天龙人总有办法一直保持澄澈的眼睛,不被近视或眼病所扰,也不为俗气所污。
她正要起身离开,蒋昱存把一封红包放上桌面,再两指压着,推递给她:“我刚参加过酒席。这个就当……我输给你的筹码。”
康妙祎站在亭下,在他投来的仰视目光中,思忖几秒才答:“不用了,不想收,游戏而已。”
他道:“我没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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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没别的意思,不想就是不想,谢谢你,先走了。”
她手提挎包,快步穿过庭院。
蒋昱存跟着起身,心情依旧挺好,目送她的背影。他一边穿上宽松的外套,一边抬步朝她离开的方向走。
康妙祎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靠近小阳台的窗边,有一张黑胡桃木色的大书桌,桌上晾一框油画,右下角新刷上的颜料已经干涸[7]。
她留存着仅剩的两幅油画,念初一时画的,得过不入流的奖,挂在网站上要能卖几个子儿也好。
落款“康妙一”
被她修改涂掉了。
她念幼稚园的时候写不来“祎”
字,其实“妙”
“康”
俩字儿也被摹划得宛若鸡薅。
很长一段时间,她执着于把小名“一一”
选定为自己的正式名字。
她先前翻出了这幅画,坐在伏案边,用光油将姓名细致描摹。
趁着油画湿薄,于底色层之上,刷一片调和好的黄绿颜料,旧旧小小的“康妙一”
就被涂抹掉了,在颜料之下变干燥,与画面周围的葱心儿绿融为一体。
画框正中是一泡半腐烂的石榴,桃色果皮,暗红裂口,裂口处厚涂沥青,深处生嵌血珀籽粒,变质的汁液滴坠而下,颜色渐渐变浅,有着糖浆一般的胶着感。
康妙祎有一个诈尸式父亲和一个信仰“野蛮生长”
的母亲,并且从前她自己也愿意做个草包富二代,导致学艺不精。砸那么多课时费如同肉包子打狗,但凡她技艺稍微精湛一些,靠接稿卖画也能赚一大笔钱。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弹进一条消息,是虞兰问她要假期作业的答案。
康妙祎铺开卷子闪了十几张照片过去,而后丢开手机,走到床侧的飘窗边,把台面上的几管颜料都收进袋子里,手里这支就得六十五,她没工夫没资金再搞艺术类的消遣了。
飞蚊烟花
三月春,柳飘棉。
教学楼旁边的一排银桦树在哗啦啦摇叶子,假期结束,跟着进行被推迟的月考。
此前,藤澜高中每次大型考试都会按照全级名次排考场坐位,一班考场全是竞争激烈的优等生,拿着笔袋进去的一些人,带着暗戳戳的喜气洋洋的显摆姿态,进门落座,仿若登基。
康妙祎是插班生,没有成绩记录,被排到最末的考场。距开考还有六分钟,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撑着脸,盯着外边儿的流浪猫发呆。
那只猫是纯黑色,有学生喊它黑猫警长,被有爱心的富家子喂得肥嘟嘟,整天一副快懒死的样子,走到哪趴到哪。
她收回目光,感到无聊,班里闹哄哄的,不经意扫一眼,望见几个拉帮结派的男生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