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前一声沉喝落下,朝堂争执瞬间平息。
偌大的太和殿安静下来,所有杂音一扫而空,百官屏住呼吸,齐齐望向皇子队列,静静等候皇帝最终的决断。
帝王的目光缓缓落过来,在一众皇子之间游走。
胡霖辉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定龙椅上的身影,藏在宽袖里的双手紧紧攥着,掌心不断冒出冷汗。
他心里悬着全部期盼,孤注一掷,等着父皇给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旁的胡澜枝依旧微微垂着头,长睫垂下,遮住眼底情绪,安静伫立,没有半分争抢的姿态。
短暂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响起:“澜枝,此次出使沃斯国,由你担纲主使。前路艰难,事关边关安危,你定要全力以赴,莫要让朕失望。”
听见这话,胡澜枝猛地一怔,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有料到,昨日才在御书房坦白心意,忤逆圣意,父皇如今依旧愿意把出使沃斯这份重担交到他手上。
同一时刻,胡霖辉袖中紧绷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积攒的冷汗接触空气,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寒意顺着手臂一路钻进心底。
方才眼中仅存的那一点光亮迅熄灭,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郁。
为什么?
哪怕胡澜枝全程一言不,不争不抢,他主动站出来争取,父皇依旧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汹涌的不甘与怨意席卷心头。
他怨生母出身低微,在宫中没有依靠;怨皇帝长久以来的偏心,从来不愿多看他一眼;怨朝堂上一众官员趋炎附势,全都簇拥在胡澜枝身侧;更怨自己生在皇家。
倘若可以选择,他情愿做一介寻常百姓。不必卷入储位纷争,不用拼尽全力去证明自己,不必一次次满怀希望,最后只剩下无尽落空的失望。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有人欢喜有人愁。
支持胡澜枝的大臣神色舒展,难掩欣喜;方才极力举荐胡霖辉的众人只能轻轻摇头,满心无奈。
皇帝见胡澜枝久久失神,轻咳一声提醒。
胡澜枝骤然回过神,连忙踏出队列,躬身行礼领命:“儿臣遵旨。”
众人都以为议事到此结束,只等退朝。
谁料皇帝再度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朕今日还有一新法颁布,大靖自即日起,准许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缔结婚约,受律法庇护。”
话音一出,刚刚安静的朝堂再次掀起巨大的波澜,议论声响成一片。
胡澜枝脑袋轰然一震,满心疑惑。
昨日御书房父皇震怒,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只会是重罚,怎么一夜之间,皇帝竟要修改律法?难道父皇打算默许他和季泊相守?无数疑问盘旋在心,他抬头望向帝王,想要寻到答案。
可皇帝没有看向他,视线落在底下骚动的朝臣身上。
眼见几名思想保守的官员准备出列劝谏,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众爱卿稍安勿躁,此事不是朕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诸位应当知晓,先帝在世之时,曾十分宠爱一位伴侍,那人离世之后,先帝破例厚葬,每逢忌日,还会提笔撰写诗文悼念。当年先帝就有意推行男子可婚配的政令,只因当时朝臣极力反对,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这么多年过去,民间两情相悦的同性之人并不少见,只是缺少律法支撑,众人惧怕旁人非议,只能偷偷摸摸相处,恐怕在座不少大臣府中,私下也蓄养男侍。”
此话直白,底下不少大臣神色局促,左右张望,生怕被人揪出私事。
皇帝继续说道:“大家不必刻意遮掩,关于这类事,朕收到过不少检举奏折,可朕暗中观察许久,那些豢养男侍的臣子,处理政务依旧勤勉尽责,不少人品行清正,并没有因为私人情感耽误朝堂公事,由此可见,这本不是什么祸乱纲常的错事。”
“既然如此,朕索性将此事合法化,成全世间有情人,不必再躲躲藏藏,也算为先帝完成当年没能实现的心愿,诸位以为如何?”
帝王心意已定,大势无法逆转。
纵然还有官员心中无法认同,也不敢公然违抗圣命,百官接连跪倒在地,齐声称颂皇帝英明,一众皇子也跟着俯身行礼。
胡澜枝跪拜之时最为恳切。
他尚且不清楚,皇帝最终会如何处置昨日御书房之事,可只要这条律法落地,他便有了争取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