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走过了北地的城市。那场狂暴的风雪还是给北地留下了一些创伤,但人们陷入了宁静的沉眠。杜尔米让他们睡得更熟一些,免得在今夜望见什么……
匪夷所思的画面。
杜尔米格外看顾了自己的祖父母,祝愿他们做个好梦。他还遇到了正在辛勤工作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两位领民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今天会来北地,显得有些意外。
不过杜尔米只是笑眯眯跟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两位领民知道了:【白日梦】先生的目的地并非北地,他仅是途径。
他穿过了更厚重的风雪,由光阴与冰雪共同构筑的狂烈的风暴。他想到自己也曾经在混沌的周而复始的光阴之中寻找着出路,只不过,他是幸运的,他没有像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经历过无数次轮回。
历史在轮回,而时光在前行。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想到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似乎也是类似的场景。
离奇的是,不论哪一次,【时历】都从未阻拦。这位神总是如此,祂放任一切,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祂似乎又太过偏爱人类了。
偏爱。杜尔米想到了这个词。
他真是情愿自己从未想到这个词,但他还是想到了,甚至因此刷新了自己对于【时历】的旧印象。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恰恰是因为【时历】偏爱人类,所以祂才将改换历史的力量甚至于权力交到了那些狂妄的人类手中。并非【时历】插手了历史,祂只是将插手历史的能力交给人类。
然后人们就去做了。
他们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挥舞着多么可怕的武器——也可能意识到了但毫无畏惧——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立场、为了挣脱既定的命运,就这样去做了。
难道这就是时光锚定历史的可怕之处吗?或许时光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公正与客观;可祂最后还是下场了。
杜尔米甚至感到了一丝困惑。一位神究竟应该让人们主动将命运绳索套上自己的脖子,还是应该给人们递去割开这条绳索的刀子?还是说,神明应该什么都不做?
他得不出一个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时历】——或许并非这位神、而是这条道路——错了。
【时历】的力量或许拯救了很多人,但也同样带来了更多的混乱、更多的疯狂、更多的悲剧。因而祂错了。
既然错了,那就应该纠正。
……或许整个神秘侧都是如此。起初,一切都只是一个微小的、轻微的推动力。人们不知道自己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时候,世界会生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会引起一番连锁反应。
现在,杜尔米就是那最后一块还没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的身后是那些已经倒下的、但还心存幻想的骨牌。他们共同簇拥着他,希望他——至少是他——不要倒下。
从前杜尔米还没意识到这样令人不安的局面,现在他明白了,却开始怀疑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好吧,现在不宜悲观,他都已经顺顺利利地离开世界的尽头了。
不管如何,他今天来到北地,是为了与伊斯进行一场谈判。
……谈判。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与那常正的七神的谈判,和跟【时历】单独的谈判,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杜尔米不得不斟酌其中的分寸。
在杜尔米踏足布哈瓦尼的那一瞬间,【时历】就醒了。
不,“醒了”
这个词是荒谬的,因为这位神从未沉眠。时光一直凝视着整个世界,从未停歇、从未懈怠。
“晚上好,伊斯。”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他决定让这场谈判的开头显得自然一些。
“晚上好……”
伊斯的身体漂浮了过来,他似乎正在斟酌称呼的问题,但他最后微笑着说,“杜尔米。”
他称呼杜尔米为杜尔米,正如杜尔米称呼他为伊斯。
布哈瓦尼,谢兰最北的镇子,还停驻在黑甜的梦境之中,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来此拜访【时历】,更不知晓这场谈话将会决定世界的命运——最关键的是,也将决定这群布哈瓦尼的人的命运。
可他们却一无所知,即便这场谈话就生在他们的身旁……北地的风声更加响亮了。
杜尔米决定开诚布公一些:“在我真正点亮【遮兰】的名号的时刻,我必须确信……伊斯,你不会添乱。”
添乱。伊斯似乎是在品读这个词。然后他又一次笑了。
但他的话语的真正落脚点并非在他自己身上,他只是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心满意足的——得到了答案的回味。
他说:“【遮兰】。你最终决定让【遮兰】佩戴冠冕,而非【白日梦】。”
这个话题不知为何让他谈兴十足,他滔滔不绝地说:“这是一个绝对会让外人感到惊讶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你几乎等同于放弃了【白日梦】的力量,而彻底地投身【遮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