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是对抗神秘侧,神秘侧就愈是给予他同等的力量;他愈是憎恨神秘侧,神秘侧就愈是从他的憎恨之中得到力量!
因为这就是层域。
人们行走的道路就是他们的一生,人们创造的故事就是他们的层域。
安德烈·法涅斯一人就足以创造千千万万的层域。他无数次的反抗、无数次的搏斗、无数次的战争,既为【帝皇】、也为【偃偶】。
他仍旧行走在神秘侧的道路之上,以神秘侧的力量来对抗神秘侧的力量、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统治整个凡俗世界!
他真的成功了吗?法涅斯王朝真的成功了吗?
又或者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因为他不仅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完整的、周全的帝皇之路的力量,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诡谲的、残忍的木偶大师的力量。
他是不自知的受掌控者,也是自知的掌控他人命运之人。他无数次目睹他人相似的故事与命运,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他也无数次在教团的指引、掌控之下,去实践他的野心、去建立他的王朝。
他是帝皇也是偃偶,他是【帝皇】也是【偃偶】。
相同又不同的力量就回荡他过往无数年的人生之中。即便法涅斯王朝已经坠落、即便克里斯琴也不再辉煌,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也仍旧钉在神明的席位之上——既是尊贵的客人,也是冰冷的墓碑。
……杜尔米曾经无数次听闻一句话,甚至他自己都曾经深刻地领悟到这句话。
巨面者行于上,而微面者行于下。
巨面者的道路覆盖了微面者的道路,微面者谦卑并且恭谨地行走在巨面者开辟的道路之上。
——就像是木偶大师掌控着木偶的丝线。
这世上早就存在这样一片层域,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蔑视,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掌控,是强大者对于弱小者的欺凌——是神秘侧的力量对于真理侧的平庸的侵占。
只是偏偏有这样一个人类,他不甘如此、不愿如此,于是他千千万万次踏上同样的道路,去建立属于他的王朝、去实现属于他的野心。
于真理侧,他是帝皇;于神秘侧,他也逐渐掌握力量。
因而他回应了这片早已经存在的层域,因而他成为了这片层域的主人;即便他是为了反抗这片层域。
最初的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意识到,当他想要利用神秘侧的力量定格属于自己的王朝,他的野心就已经过了凡俗的界限,来到了神秘侧诡谲莫名的黑暗地域?
在那段漫长的道路之上,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意识到,他也逐渐迷失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中,只想要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征服世界的故事——他成了神,可他真的想要成为神吗?
最后的安德烈·法涅斯或许终究会意识到,当他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失败了。因为人不能用自己的力量来对抗自己,就好像帝皇之路一旦沾染了神秘侧的气息,就注定不可能用以稳固凡俗世界的平静了。
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曾经杜尔米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或许对应了【帝皇】的力量;可他现在现自己错了,又或者,他现自己其实是对的。
他现,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是在第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谢兰的帝皇。
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加冕时刻呀!甚至连【时历】都承认他的伟业呀!
他并不需要那么多次的轮回与重走、来证明自己的辉煌与成就,他只是不甘心;他只是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思建立的王朝,却只是神明眼中的蝼蚁、是神秘侧轻轻一推就将倒下的海市蜃楼。
因而燃烧的野心烧穿了他的灵魂,令他踏上了往后的无尽征途——令他成为了【偃偶】。
这才是那“无数”
的故事所对应的力量与道路。一具偃偶登上了舞台,无数次重复了自己的故事与人生、无数次上演着早已经写定的悲欢离合与死生离散、无数次走向了他与这个世界所注定迈向的结局。
而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背负的罪。而这就是他愧对谢兰人的缘故。
他不仅仅是一位正神,同时也是一位佞神。他不仅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百零二年的平静安宁的时光,也为这个世界带去了更多的混乱与周折、更多的悲剧与死亡。
“……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
杜尔米艰难地说,“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意识到,他正在成为【偃偶】的……时刻,是吗?”
这才是他珍藏这一方时光的真正原因。
那当然不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辉煌!若是为了辉煌,他大可以珍藏更早的时光、更辉煌的时刻。
譬如法涅斯王朝的第三十七年,克里斯琴正在举办盛大的博览会,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死了,安德烈·法涅斯大权在握、志得意满……这该是多么美好的时刻,简直灿烂如盛夏的烈日!
可他却偏偏收藏了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那是法涅斯王朝将要倾颓的时刻,那是法涅斯王朝盛极而衰、转瞬消弭的时刻啊!
那是……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正在成为【偃偶】的时刻。
奇怪的、不明来源的木偶大师的力量,正在暗中啃噬这个王朝的稳定与繁荣。每座城市都人心惶惶,因为他们不晓得身旁人何时会被奇怪的木偶所替换。
而人们当然不可能想到,这份力量的源头——正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尊贵荣耀的皇帝啊!
杜尔米难以想象,当时觉真相的安德烈·法涅斯,心中该是多么的荒谬与悲哀、愤恨而绝望。又或者,是某种更坚定、更深邃的决绝,彻底掌控了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