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有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他究竟是谁?
不。凯瑟琳意识到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一定有人是知晓真相的。
只不过,这些知晓真相的领民,却未必乐意将真相转告他人:既担心触怒【白日梦】先生,也担心波及杜尔米·奈特。
他们竟能如此清晰地区别这两个身份、这两个角色。即便是如今的凯瑟琳,即便她已经直面了真相——即便她因此感到一丝震颤般的晕眩,可她竟然还是很难直接将这两者合并到一起。
那实在是太乎她的想象了。
——可她最早正是在通往利文斯通的火车上遇到【白日梦】先生的!
而杜尔米·奈特也在那列火车上。而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白橡木号——他与祂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每一个地方!
而【白日梦】先生的所有领民,都是杜尔米·奈特曾经遇到过、或者与之相关的人!
凯瑟琳简直要为自己的愚笨与迟钝而感到懊恼了。
她也深陷在层域之中,未曾意识到那般的巧合绝非巧合,而是一种注定的命运与事实。
她甚至一下子就能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为何能获得这样的力量——瞧瞧他父母的亲族吧,瞧瞧他与凡世、与神秘侧究竟拥有多少的关联吧。
若是他并非拥有力量,人们才应当感到惊讶吧!
即便是他的父母,阿德琳·弗尼瓦尔也生来就拥有森之神殿的天赋、阿道弗斯·奈特也生来就拥有【海镜】的青睐,而他们甚至还相爱了、还共同繁育了后代——他们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拥有了非比寻常的【力量】吗?
而他们甚至死去了。他们的死亡会带走凡俗对于杜尔米·奈特的最后一丝庇佑。从此往后,那一切的真理侧要素与神秘侧要素,就将毫不留情地倾泻在这个年轻的、尚且天真的孩子身上。
从此往后,他就只能孤身一人面对这世界的风风雨雨了。
这从来都是不鲜见、不蹊跷、不讳言的一种故事。那些失去了父母与家庭的孩子往往会成长起来——只不过杜尔米·奈特是一步登天,成了人们将要顶礼膜拜的巨面者。
可那又有什么奇怪的!便是那些失去了长辈与血亲,然后独自承担起家族所有事业、并且再创辉煌的众所周知的凡世的贵族继承人,这样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他就是他们在神秘侧的继承人罢了!
而她当然知道、而她当然知道——她想到了她与杜尔米在白橡木号的那一次对话,关乎他父母的死亡、关乎复仇、关乎那一场悲剧……
而她当然知道,他一路行来走过多么坎坷的道路、踏足多么疯狂的境地、抵达多么残酷的真相。他甚至跨越了治世的界限,重新将他的领民们召集起来,并看起来言笑晏晏、神态自若。
因其孤独。
因其踽踽独行、从未停歇。
因其为【白日梦】先生——没人真正理解这场白日梦。
那逐光的骑士静静目睹这场白日梦,并望见【白日梦】先生眸光中那一丝失落与遗憾、为难与踌躇。她想,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年轻的孩子,一定以为自己暴露了这份力量之后,一切就将回不去了。
一切确实回不去了。微面者与巨面者是不一样的,力量总有天堑。
可那又如何?他难道不就是想说,杜尔米·奈特即为【白日梦】先生、【白日梦】先生即为杜尔米·奈特吗?
她简直要为此感到叹息了。
一名巨面者,却活得像是一位微面者。
他该多么想要回到过去、他该多么想要这场【白日梦】从未生——他该多么想要这世界从来都安宁平静、不必听闻世界在夜晚的哭嚎与哀鸣。
于是她温柔地、轻缓地,平静而沉稳地说:“辛苦你了,杜尔米。”
那默默无闻的水手学徒、那初初扬名的年轻侦探——他却拯救了波尔普恩、拯救了利文斯通,他却破获了残酷的凶杀案、解决了疯狂的谜题与灾难。
在任何地方,他都拿自己的力量庇佑这个地方;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表现得轻松写意、自由自在、笑容满面。
他一定——很辛苦。
为了这份力量、为了这份意愿,为了这一路行来的灾厄与拯救。
他已经倾尽所有。
……杜尔米愣住了。
他有点儿局促地偏过头,讪讪说:“您说什么呢,逐光女士,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当然了,有时候可能是有点茫然或者不知所措,可是,辛苦……我没觉得辛苦……”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并且变得轻若无闻。
他感到一丝困惑,为自己心中那复杂的累积的情绪,还有那些不曾动摇、不曾消散的疯狂,竟也在这个时候迟钝地、疑惑地颤抖着。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难以分辨的,完全五味杂陈的感触。
他几乎觉得鼻子一酸。但他总算还是没丢脸地落泪。在父母的葬礼过后,他誓自己不会再掉眼泪了。
“没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凯瑟琳说,“没人生来就能轻松掌握力量。我猜你不是神,你也不想当神。但你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这本来就是辛苦的。”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着说:“您再说下去,我可就要丢人现眼了。我可不想哭鼻子。上次丢人还是在那些神面前——我可不想再丢人了。”
凯瑟琳莞尔一笑。夜色之中,她终于觉,这位年轻的巨面者、这个年轻的微面者——他从未改变。
瞧见凯瑟琳笑了,杜尔米也就眨了眨眼睛。他也立刻意识到,逐光女士还是那个逐光女士,完全没有改变。凯瑟琳·贝休恩依旧是那个可靠、正直、包容的骑士长。
他因而缓解了自己的情绪,并且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因此轻快甚至飞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