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往前凑了一点,就听到俞筠涟清脆的笑声。
俞筠涟从未在他面前这样笑过,奇怪的是他一下子就能辨认出这几近陌生的笑声是谁的。
他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沙上坐着一个面容俊朗的男人,应当是有一定岁数了,可能比俞筠涟要大上几岁,腕上戴着一块手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夸俞筠涟就连普通的茶叶都能泡得这样好喝,不知道是水质的原因,还是手艺的原因,又或二者皆有。
可泡茶也不过是将茶叶放入茶壶里,注入开水,浸泡片刻,再倒入到茶杯中,比不得专业卖茶叶的店员,流程很是简易,没那么些讲究,自然也称不上是门手艺。
俞筠涟却受用,笑道,“你现在不太一样了,很会讲好听话哄人。”
“大概吧。”
男人的话语里别有深意,“那也不是谁都让我愿意讲好听话哄的。”
这种话要是由别人口中说出,俞筠涟多半只会反感地皱眉,但是男人样貌气质都不差,深情款款望着她的眼睛说这种话,就不怎么惹人厌烦了。她又愉悦地笑起来。
意外怀上李禾后,俞筠涟在几周内强行完成了自少女变为孕妇的心理过渡。她必须把自己想得更成熟一点,更富有经验一点,在面对诸多不适时才不至于惊慌失措。
这不是一件易事。谈恋爱时,前男友们无一例外事事都顺着她,凡是能为她做的都替她先做了。她只需要喜怒笑嗔。
在小城市里重逢旧同学,她起初还有些尴尬,她今日素面朝天,气色恐怕不怎么好,身着一套毫无修饰的休闲装,和过去在学校里扎着高马尾穿着漂亮连衣裙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对方一下就认出她来,遥遥挥手,喊得很亲切,“筠涟!”
俞筠涟当然也认出了对方,徐友彬,学生时代追过她整整三年的一个男生,那会还戴着厚重的黑框,留着很土气的型。
如今黑框换成无框眼镜,型变得帅气,人也自信起来,不复从前的畏缩模样。
徐友彬同她在小路上聊了一会,字里行间都听得出对方还没放下她这位白月光。是以俞筠涟适时开口问徐友彬,要不要去她家坐一下,喝口茶。
“屋子比较小,你别介意。”
徐友彬并不介意,大大方方在沙上落座,同她聊起校园时期的往事。
俞筠涟从前会嫌这些事太琐碎,没有反复提及的必要,但经由徐友彬的修饰和措辞,追忆往昔居然也变得很有意思。
对方望向她的目光还是满怀恋慕,这让她每过一分钟就恍若更年轻一点,半小时过去,坐在小沙上的已然又是当初那个美丽、高傲、难以接近的白天鹅,被恋慕者当宝贝一样哄着。
李禾往后退了两步。楼梯间的灯灭掉了,他把西瓜汁重新拿起来,以防不小心踢倒,洒到哪都是。
小孩子都会在某些关键时刻产生一点准确的直觉。此刻,李禾直觉,如果他就此不识好歹地推门进去,正在笑着的俞筠涟会敛起笑意,沙上坐着的陌生男人也会识相地起身告辞。屋子里会只剩下他和不快乐的俞筠涟。
他拿着那大半杯西瓜汁,扔掉了太浪费,全喝下去怕胃痛,到时又给俞筠涟添麻烦。
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最棘手的麻烦,很轻易就能生病,不舒服,而后占用俞筠涟的时间和精力。
虽然在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几个夜晚,都隐约听到俞筠涟恨声道“怎么不烧死你算了”
,可还是没能烧死。新的问题便又纷至沓来。
他走到小区的亭子里坐下。有两个老人在下象棋,你来我往打得很火热,头顶的灯白得刺眼,花香隐隐在空气里飘荡着。
转头瞥见他坐在那,老人就热心询问,“小朋友,你怎么自己一个人?你爸妈呢?”
妈妈在家里,爸爸在哪不清楚,也不重要。
李禾只问过一次关乎父亲的事,因为学校老师要他们填一个表格,他不知道父亲那一栏要填上什么样的姓名,职业,电话号码。
空着不知道会不会不太好,他拿着表敲响俞筠涟的房门。
俞筠涟看也不看那张表,冷冷问他,“你是想去和你爸过吗?”
他说不是。但俞筠涟已经从黑名单里拖出一个号码,将手机扔到他面前,“这是你爸的电话。你要是那么好奇,就自己打给他问。”
李禾不好奇。他把手机还给俞筠涟,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问到这些事,得到对方冷声的嗤笑。
爸爸应该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所以妈妈连提都不想提。是妈妈辛苦把他生下来的,爸爸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