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柱子后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柳成在底下起哄似的,使劲拍着巴掌:“王爷!王爷!王爷!”
几百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萧云清站在原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被刘公公半推半请地送上了台。
他走上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面色淡淡的,还是那副矜贵的王爷模样,可段谨注意到,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段谨忍着笑,双手递上一张奖状。
奖状是他亲手写的,用洒金红纸,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特别贡献奖——晋王殿下萧云清,心系黎民,资助盐碱地改造工程,武原县百姓永志不忘。”
萧云清接过奖状,手指微微发颤,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段谨又从旁边端出一个砂锅,锅盖揭开的一瞬间,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台下前面几排人的鼻子都动了。
“这是段某亲手做的红烧肉,”
段谨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王爷在武原县这一年,辛苦了。这锅肉,聊表心意。”
萧云清看着那锅红亮亮、油汪汪的红烧肉,无奈地瞥了段谨一眼,伸出双手,把那口砂锅稳稳地接住了。
台下有人起哄:“王爷!说两句!说两句!”
“就是就是,王爷说两句!”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刘公公都在底下笑眯眯地拍手。
萧云清捧着砂锅,站在台子中央,日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红。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我就是出点银子,真正干活的是段大人,是你们。要谢,你们应该谢他,更应该谢你们自己。”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去,落在那几百张朴素的、黝黑的、满是笑意的脸上。
“不过,”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身边的某个人听,“武原县挺好的。明年,我还想在这里过年。”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王爷千岁!”
几百人跟着喊起来:“王爷千岁!王爷千岁!王爷千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把县衙门口那棵老柳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片,簌簌地飘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萧云清捧着砂锅,站在台子上,被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包围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侧过头,看了段谨一眼。
段谨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你等着。
段谨看懂了,笑得更欢了。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是热气腾腾的宴席。
县衙前的空地上撤下原来的布置,换上三十张大圆桌,每桌上都摆满了菜。
糖醋鱼、酱肘子、白菜猪肉炖粉条、萝卜炖排骨,还有今年新腌的咸鸭蛋,一刀切开,蛋黄流油,配着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吃得满嘴香。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几坛武原烧。
柳成自告奋勇端着酒坛子挨桌倒酒,倒到哪儿热闹到哪儿。
有个商人喝了三碗,脸红得像关公,搂着旁边的人说胡话:“我跟你们说……明年……明年我要在武原县再开个铺子……开一个……开一个最大的……”
旁边的人笑着应和:“好好好,开最大的!”
向师爷和刘公公坐了一桌。
向师爷喝了几杯武原烧,话也多了,拉着刘公公的袖子道:“老刘,你说咱们武原县,明年是不是会更好?”
刘公公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看着满场热闹的景象,难得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会的。”
段谨没有坐在主桌上,而是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他先敬了白浪村的村民,感谢他们愿意相信自己。
牛老汉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半天不肯松开。
他又敬了养鸡的李嫂子和腌蛋的王大娘,感谢她们把武原县的咸蛋做成了招牌。
李嫂子豪爽地干了一杯,王大娘也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脸上的笑容却没断过。
他敬了向师爷和刘公公,向师爷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还礼,刘公公端着酒杯,看着段谨,忽然说了一句:“段大人,照顾好王爷。”
段谨愣了一下,看了刘公公一眼。
刘公公脸上挂着笑,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