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次的春闱,会有五湖四海的书生涌入骊京,他们囊萤映雪苦读数载,为的就是一朝功成名就蟾宫折桂。
然而,考生的素质参差不齐,有那废寝忘食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也有那浑水摸鱼满心滥竽充数妄图不劳而获的,后者经常以钱色利益诱使前者李
代桃僵。
萧凤卿在骊京三教九流结识得多,其中就不乏那些为了功名利禄威逼利诱贫寒子弟假名托姓将名次拱手相让的。
“此事也是过了好几年才传回杭州,那时候,老人坟头上的草都把他的墓碑盖住了。”
晏凌抿抿唇,脸上掠过一丝沉痛,唏嘘道:“骊京有纨绔逼迫孙子代考,孙子性情刚直,宁死不屈,结果被冤入狱,死时还不满二十二岁。”
萧凤卿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晏凌扬扬手中的话本子:“贫苦人家的孩子来到纸醉金迷的骊京,处处都要花钱,还得托人走关系拜会考官以及一些学者大能请教学问,他们身上那点钱根本不够用。”
“寒门书生在家乡敲髓洒膏倾其所有换来的钱银,或许还不如你们纨绔子弟在骊京挥霍的一顿饭。”
晏凌似笑非笑地睇着萧凤卿:“写话本子就是书生们挣钱的高效方式,写出了名气,以后落榜没准儿还能另谋高就,倘若金榜题名,这话本子自然价值不菲。这里头寄托了他们对美好未来的遐想,也许在你看来不切实际,不过之于他们,却是悬梁刺股的动力。”
萧凤卿耐人寻味地笑睨着晏凌:“阿凌,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子,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五谷杂粮,当然比不上你所吃的珍馐百味。”
晏凌挑眉:“少奉承我,我可不被你骗。”
“我骗你做什么了?”
萧凤卿眨眨
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故意曲解晏凌的话意:“骗你行周公之礼?你我本是夫妻,我想要,还得骗你?阿凌,你这也太损我了。”
晏凌抚摸着丸子蓬软的毛发,没好气地踢了萧凤卿一脚:“满脑子都是污七八糟的事,你上辈子是和尚投胎吗?”
萧凤卿大言不惭:“上一世不知,这一世倒还真是,说不定过两日卧佛寺的主持就会来请我削发为僧,毕竟我身份贵不可言,请我去当镇寺之宝也算他们前世修来的福气。”
晏凌嗤笑,也不知怎么想的,她脱口道:“大可不必,再过不久,就有六宫粉黛等着你雨露均沾,你若是现在就出家做和尚,世间女子还不得哭死在春闺?”
萧凤卿并不愿意与晏凌谈论这种开后宫的事,索性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我夸你特别是肺腑之言,你虽是女子却心有丘壑,无论对政事亦或是民生,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我很好奇,你这是在张氏学堂念书学来的,还是自己心有所感?”
晏凌的神思游离了一瞬,她轻声道:“在张氏学堂,学到的只有三从四德,女先生甚至不准我们抛头露面,我方才的那番畅所欲言,是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积累的。我在杭州被放养了十七年,又进过衙门做捕头,我所接触的,当然与旁的女子大不相同。”
萧凤卿静默片霎,失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若你从小生养在国公府
的锦绣娇闺,或许也不会是如今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
晏凌闻言亦是洒然一笑:“我师父也这么安慰我,人这一辈子有得有失,此处失去的,上天就会让人在别处重获,而且还会比先前的更好。”
萧凤卿再度沉默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失去。
先是失去双亲,然后失去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而现在……
他眸光明灭地注视着晏凌,用不了多久,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女子也将彻底消失在他生命中。
那么,上苍弥补给他的又是什么?
皇位?天下?大仇得报的畅快?
晏凌侧目瞥着萧凤卿:“官场有贪官污吏,坊间有太岁恶霸,科举有顶名冒姓,千里之外的战场也有人冒领军功,大楚的弊端存在于方方面面,你任重而道远。比做皇子更艰难的,是夺嫡争储,比做一国储君更艰难的,是成为天下苍生的君父,不要以为当了皇帝就万事大吉。萧凤卿,整纷剔蠹、清明吏治,你的路还长着呢。”
是的,他这一生还很漫长。
可再漫长,也是孤寂乏味的。
萧凤卿把黏着晏凌的丸子拎起丢到一旁,自己坐到晏凌身畔:“听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阿凌,你真的去当女王吧,在你英明的领导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带着你们国家的子民过上人人有肉吃人人有衣穿的好日子,届时,他们能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毕生对你歌功颂德。”
萧凤卿笑
嘻嘻地搂着晏凌的腰:“我已经在畅想,将来史书是如何评价阿凌的。”
“有毛病。”
晏凌懒得理会萧凤卿,撩起车帘看窗外:“就要进城了,睿王他们还在山庄待着,我送了些补品去芜湖馆,希望周静姝能够早日痊愈,对了,睿王跟太子得知沈若蝶有孕的消息,还不晓得是什么表情。”
萧凤卿的指头圈住晏凌的襦裙系带慢悠悠在指尖缠绕,哼笑:“我管他们什么表情,沈若蝶那肚子真也好,假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从始至终,他都没碰过沈若蝶,鬼知道她哪儿来的孩子。
“哟,好大度。”
晏凌睇眄生辉地斜乜着萧凤卿:“万一她那肚子是真的,你岂非……”
晏凌很厚道地没把话说完,只是别有深意地指了指头顶。
睨着晏凌光彩照人的脸,萧凤卿的舌尖难耐地抵了抵腮帮子,倏然挨近晏凌,单手撑在她耳畔的车壁上,将她束缚在自己的怀中,玩味道:“她有没有孩子,我不关心,可我现在倒想叫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毒妇给我生一个。”
话音刚落,萧凤卿颀长的身躯又覆住了晏凌,也不顾晏凌的推搡,一意孤行把她送进了软塌的最深处……
明亮的日光透过间或被风牵起的车帘洒落在车壁,一束束温暄的光芒笼住了那一束清芬娇嫩的紫丁香,花香随风飘离车窗,清新雅致得犹如一场醉梦。
紫丁香在微微晃动的车内绮丽
盛放,大胆又热烈地迎接着秋日煦阳的沐浴,柔嫩花瓣在花叶的包裹下发出娇怯轻颤,有露珠顺着花径婉柔滴落,氤氲成渺渺云雨,碎了万千星辰。